February 16,2008
《Sukiyaki Western Django》
西部電影的歷史中曾出現一種重要的類型——出現於1960年代的義大利製西部片。這類電影可說是文化大雜匯:故事明明環繞美國西部,但拍攝地點卻通常是西班牙阿爾梅里亞省的沙漠地帶;雖說是義大利電影,啟用的演員又多是講著英語的美國人。撇去製作成本低廉導致品質粗糙的缺點,義大利製西部片在不同文化元素的融合、激盪下,確實走出自己的風格,並且外銷回美國,獲得一個經典戲稱:「義大利麵西部片」(Spaghetti Western)。
英國的電影史學者 Christopher Frayling 曾為「義大利麵西部片」這個名稱作出非常有道理的解釋。在他宣傳《Spaghetti Westerns》這本義大利西部片重要研究著作時,一位義大利人質問說:「好不容易終於有一本認真研究此類電影的著作,為什麼要用這個似乎帶有貶意的名稱作為書名?」Frayling 回應道,義大利麵(spaghetti)最初是由亞洲傳入,義大利人將轉換為自己的菜餚,更成為代表國家的食物;同樣的道理,義大利人將美國傳入的西部片轉換為一種獨特的電影類型。因此這種比喻非常恰當,絕對沒有貶抑的意思。
在「義大利麵西部片」的經典中,有部電影叫《Django》(義大利文的意思是「我覺醒」),由 Sergio Corbucci 執導編寫。內容敘述拉著一副藏有機關槍的棺木的流浪槍手 Django,在美墨邊界救了一位年輕女子,捲入黃金寶藏、兩個集團(家族)的紛爭中,最後幾乎所有人都死了(大量死傷是義大利西部片的特色之一)。這部電影在美國大受歡迎,成為著名狂熱電影(cult film)。
壽喜燒(sukiyaki)的主料是牛肉。日本人最初是不吃牛肉的,直到明治時代初期受外國影響,才開始將牛肉搬上餐桌。而現在,日本可說是吃牛肉最講究的國家,不僅料理方法多樣,牛肉品種、部位也分類得細緻不已。1960年代有首歌曲「壽喜燒」(Sukiyaki)傳唱到歐美(特別是美國),儘管歌詞中並未提及壽喜燒該怎麼吃,但 sukiyaki 這個詞便如 spaghetti 般,就此象徵了一個國家。若說義大利西部片是「義大利麵西部片」,那日本西部片或許就該叫作「壽喜燒西部片」(Sukiyaki Western)。
如同片名《Sukiyaki Western Django》所示,這部三池崇史的電影除了隱含對「義大利麵西部片」的致敬外,還由《Django》這部片子取材,不僅有著名的機關槍棺材,更刻意安排 Django 詐死時的十字架墓碑在畫面中驚鴻一瞥地出現。當然劇情上也有相似之處:描述一名流浪神槍手(伊藤英明 飾)來到某個傳說有寶藏的山中小鎮,卻發現當地被兩個對立的集團所佔據,一場場驚心動魄的大戰就此展開。
如果三池的電影僅止於此,就不是三池崇史了。在簡單的故事線條下,三池崇史綁上許多結,許多文化風情交錯對照的結:兩大集團變成日本歷史上的平家與源氏;紅與白的戰爭被牽扯入英國玫瑰戰爭的影子;莎士比亞的《亨利六世》與日本古典文學《平家物語》相互呼應;武士道硬槓槍手道的激情火花;還有最惡搞詭異的讓這群日本演員用英語發音演戲。此外,很多角色都冠上歷史(傳說)人物的名字,在濃厚西部風情中展現異樣風采:平清盛(佐藤浩市 飾)、源義經(伊勢谷友介 飾)、弁慶(石橋貴明 飾)、平重盛(堺雅人 飾)…等等,連戰鬥女神弁天都登場廝殺。
或許因為日劇《白色巨塔》在腦海裡有太深的烙印,總覺得那個畏畏縮縮的醫生突然變成流浪神槍手,有種不協調的感覺,但隨著劇情推進,膽怯醫生的形象逐漸被外冷內熱的槍手所取代。不過,伊藤英明終究略遜飾演源氏頭領戰神源義經的伊勢谷友介,這個反派角色是典型充滿吸引力的反派角色,在冷漠高傲的外表下流淌著渴望戰鬥、冀求真正對手的熱血,伊勢谷的外型非常適合這個角色。
儘管《Sukiyaki Western Django》的女演員屈指可數,但搶眼程度卻讓男性退避三舍。獨自扶養孫子平八的酒吧老闆娘 Ruriko,在無奈嘲世的態度下深藏不露,於最關鍵的時刻讓人瞠目咋舌;身懷無比怨恨的寡婦靜(木村佳乃 飾),帶著滿腹憤怒與悲傷,在西部酒吧的挑高大廳中大跳日本舞踏,將所有的感覺釋放於肢體律動,如此激情、如此性感美麗、如此悲哀。
《Sukiyaki Western Django》更令人激賞的部份是色彩及場景所營造出的風格,這也是三池最拿手的地方。不論是分別代表平家與源氏的紅、白色調;或用於表達過去故事時,那鮮豔得暈開的視覺感受,都帶來非常特殊的觀賞經驗。在場景上,動作畫面的背景設定與人物編制走位,既緊張熱血又不失三池獨特的惡搞幽默;最後那幕大雪紛飛下的神槍手對決源義經場景,更是讓人屏息凝氣,捨不得眨眼地緊盯螢幕,直到最後鮮豔的紅血灑在潔皚的白雪上,才呼出一口讚嘆的長氣。
而最後,當硝煙散去,在皚皚白雪中,小男孩平八望著槍手騎上馬,再度踏上漂泊的旅程。就在此時,三池崇史又帶來一個驚喜,由演歌天王北島三郎所演唱的主題曲「ジャンゴ~さすらい~」磅礡響起,讓整部電影的餘韻不斷在心中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