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康多（Macondo）

我真正想作的，不是如同訴說「蚱蜢與螞蟻」的故事般描述一個故事，而是要表達一種心理狀態的感覺。

—— 導演 Carlos Reygadas

看著 Carlos Reygadas 自編自導的《Batalla en el cielo》（Battle in Heaven），我回想起那種感覺，那種懷著龐大悲傷的性交。進入另一個人的身體，在交合間、慾望的釋放中遺忘。這一切終究到不了任何地方。心與心的隔閡不會隨著肉體的交媾而崩解。它僅會在慾的作用下，假象式地軟化，散發出哀悽卻又充滿誘惑的氣息——宿命性的沉淪感。

要更深入理解 Carlos Reygadas 的思維，可能必須回歸到上世紀中期法國名導 Robert Bresson 所提出的主張。他認為電影必須擺脫劇場的形式，亦即演員不能有自己的思維，而是作為導演的工具；他不需要閱讀劇本揣摩角色，只需要完全在拍攝時接受導演的指揮。演員僅是一個中介的媒體，不帶任何感情。Reygadas 便是採取這個姿勢面對電影。他與 Bresson 的不同點僅在於他希望演員表露出自己的感情，但不是角色的感情，藉以製造不同的詮釋效果。

《Batalla en el cielo》所啟用的演員都是非職業演員，男主角 Marcos 現實上與電影中一樣是名司機，也是導演認識將近 15 年的好友。演員基本上都不知道自己扮演什麼角色，只是聽從導演指示做出動作。表達電影「感覺」的主要器具是攝影的角度與剪接，而非演員。

這部電影的劇情非常簡單，僅是講述一名將軍的司機得知他與妻子共謀所綁架的親戚小嬰兒意外死了，其後那徬徨、焦慮的罪惡與恐懼感。在這種狀況下，他與暗戀許久的將軍女兒 Ana（他由小看著長大）性交，並在電影的最後殺害了她，然後加入朝聖苦行隊伍，在教堂內死去。

Reygadas 巧妙利用攝影鏡頭視角帶領觀眾進入 Marcos 的心理，我們跟隨他的目光看著他的世界，彷彿理解到了他的思維。這種「主觀」的鏡頭搭配時而抽離的全景「客觀」鏡頭將墨西哥城與其間小人物的掙扎攤在面前。

《Batalla en el cielo》利用性交表達許多意涵。電影的揭幕與閉幕皆為非現實的口交畫面：全身赤裸挺著中年肥胖身軀的 Marcos 直直站著，年輕美麗、身材姣好的 Ana 跪坐，吸吮著他的陰莖。不同之處在於，揭幕時 Marcos 面無表情，

Ana 的眼睛流下淚水；閉幕時 Marcos 與 Ana 皆面露微笑——死亡令他終於得到她。

此外，在電影現實中，Marcos 與 Ana 的性交場景是近期我看過最悲傷的性交。鏡頭先以 Marcos 的視角帶出伏於他上身、不斷前後晃動著的 Ana 的頭頂，喘息聲，她用手撥開髮飾、頭髮；接著鏡頭脫離 Marcos 來到床的側面注視著他們，然後逐漸飄離，飛出窗外，慢慢環視著遠方的樓房、周圍的公寓頂樓上方遊玩的孩童、油漆斑駁的水泥牆面，最後回到原來那扇窗，那對已釋放完慾望、仍交合著的男女，他們喘著氣，茫然。鏡頭帶到上方，俯視層疊著的肉體，然後他們分開，各自平躺，雙方的性具置於畫面的兩端，連結著的僅是那雙手，但隨即分離。隔閡與藩籬只是在慾望中軟化，當激情過後，便凝結如故。

導演 Carlos Reygadas 曾於訪問中表示，正常的人都會性交，而電影作為反映生活的藝術，怎可能逃脫「性」呢？那些沒把性交呈現出來的導演是不正常的，而他，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