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康多（Macondo）

「有沒有過那種，很懷念的感覺，當聽到一首歌的時候。旋律響起，你的思緒便被吸入時間的洞裡。先是某種情懷慢慢地由胸口蔓延，接著出現一條細線，伸進記憶的開關，啪噠一聲，turn on，畫面浮現在眼前。當時的感覺、情緒就這樣飄散開來。」

午後的咖啡廳只有我們一桌客人。針頭說話的面孔有那麼一點被感傷所滲透。當涉及「記憶」與「過往」的時候，人有八成機會是悲傷的。我抽著煙，精神不濟、目光渙散。畢竟早上七點就爬起來看球賽轉播，現在沒有打出呵欠已經很有禮貌了。

「是哪一首歌？」

「Eric Clapton 的『Wonderful Tonight』。」

我在腦海裡搜索這首歌。《Slowhand》專輯，抒情曲，歌詞一開頭是：It’s late in the evening…「夜已漸深，她想著該穿哪件衣服…」。挺喜歡這個開場句。

「昨晚聽 Clapton 1978年3月24日在美國夏洛特的現場錄音，算算時間，應該是《Slowhand》宣傳巡迴演唱會。『Wonderful Tonight』被排在第三首，有長達四分半的前奏，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版本，雖然是 Soundboard 錄音，但音質霧霧濛濛，或許該說有點稠在一起的感覺。總之，他根本還不用開口，那旋律就把我打回十年前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情境。」

「當時大學口有家『視聽讀賣』，二樓陳列唱片，還有試聽的設備。那張專輯，如果沒記錯的話是《抒情搖滾精選》之類的東西。大一，下學期的時候，所以有某種心痛的情懷。」他滔滔不絕說著。

心痛的情懷。嗯，針頭那時正在戀愛，無法得到的那種戀愛。我還記得他那鳥樣，曾經在夜晚的宿舍頂樓喝完一瓶陳年高梁，從黑夜吐到黎明，就癱在那兒。

她化好妝，梳著金黃色的長髮，然後問我：「我看起來漂亮嗎？」我說：「嗯，你今晚好美。」

話說回來，當時我也不怎麼好受：大學跟想像中有所差異，台北太過擁擠又充滿寂寞。而且我也絕望地想著女孩子。

我們去了派對，所有人都注意到我身旁這位美麗的女人。然後她問我：『你還好吧？』我說：「我今晚覺得好極了。」

「我戴上耳機，靜靜試聽這張專輯。輪到這首歌，優美的曲調卻像把刀，溫柔卻又殘酷，直直插入我的胸口。明明是首甜蜜的抒情曲，為什麼令我感到如此悲傷呢？」

「因為當時你在想女孩子呀。」我說。

針頭拿起菸，用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向斜上方吐去。白色的煙霧散了開來。

我覺得很棒，因為在妳的眼裡我看見愛情的光芒。而最棒的地方是妳根本沒瞭解到我有多愛妳。

抽完菸，針頭思索了一會兒說：「女孩子不知道怎麼樣了……」

其實我知道那不是問句，他也不需要答案，但我還是回：「去年結婚了，前陣子 H 還在 MSN 跟我聊起婚宴上的情況。」

「…說來奇怪，雖然這首歌最初連結到的女孩子是 L，但我的腦海裡想得最多的卻是 C。在飄散著這首歌、如此多愁善感的夜裡，我好想聽聽她的聲音，卻又知道不能打電話給她。況且，我想聽的『她』也不是她了。」

回家的時候，我的頭痛了起來，所以把車鑰匙交給她﹔後來她扶著我到床上。在關燈時我跟她說：「親愛的，妳今晚好美。噢，親愛的，妳今晚真的好美。」

喉嚨突然乾渴起來，強烈地想喝杯威士忌，讓麥香與酒精舒緩神經。而實際上，我只能喝口咖啡，吞吐不知所謂的菸。

為了不讓自己隨著針頭落入記憶的漩渦中，我瞪著吐出的煙霧，開始想這首歌真正的女主角 Pattie Boyd 與那些以今日《壹周刊》標準看來依然八卦得不得了的事。

「認真考慮起來，這首歌其實是暗藏禍心的反諷歌曲。明明就是在等女友裝扮等得不耐煩的情況下想出的歌，還這麼美麗。完全不可能嘛！」我說。

「根據傳聞，Pattie 出門前大約得花上兩三個小時打扮自己。要是我早瘋了。由此可見那些明星都不是正常人。」

「當然不正常。你不想想 Pattie 當年可是 Clapton 的換帖兄弟 George Harrison 的老婆。Harrison 還寫了首『Something』給她。」

「就寫歌量來說，Clapton 真的略勝一籌。整張《Layla》幾乎都是以她為主題。難怪最後能把朋友妻搶過來，連 Harrison 自己都心甘情願認輸，沒有什麼疙瘩，還戲稱自己跟 Clapton 是『husbands in law』，真懷疑他們其實3P 過。」

針頭真是滿腦污穢思想。讓我不得不隨他起舞：「嘿，反正那時 Harrison 喜歡修禪，就當是順便修個集體歡喜禪囉。」

「算了，別玩了。當年 Clapton 可是苦到極點，只要聽過《Layla》就可以體會那種絕望。」

「也是。」

稍微搖搖頭，針頭好像是在把突然涌起的痛苦給搖出腦外。

「即使是那樣的苦戀，最後修成的正果竟然是在出門前得等兩個小時，老天爺真是愛捉弄人。」他說。

我覺得很棒，因為在妳的眼裡我看見愛情的光芒。而最棒的地方是妳根本沒瞭解到我有多愛妳。

「但最後，還是離婚了。人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