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康多（Macondo）

「我昨天遇見了怪事。」

「你不是去看電影喝咖啡嗎？難不成在電影院目睹成人秀？」

「不是，」針頭皺著眉頭輕咬了下嘴唇，然後閉上眼睛彷彿正從一堆糾纏的記憶線團拉出那條可以恢復秩序的線。

「事情發生在咖啡館，大約七點左右。看完《德洲電鋸殺人狂：從頭開始》後，我直接騎車到了 SOGO 附近的咖啡館，把車停在那兒，先去吃晚餐，那家古早味魯肉飯，加點一碗貢丸湯。」

「是美村路上那家吧，味道還不錯。不過你怎麼沒去吃麻辣大腸麵線？」

「因為覺得天氣有點熱，所以選擇店裡有空調的店。」

針頭似乎有點不耐煩，我猜是因為沒吃到大腸麵線的關係。

「填飽肚子之後，我就走回咖啡館。裡頭只有一桌客人，我理所當然坐在遠離他們的位置上。喝了口水開始看上個禮拜的壹周刊，先翻影劇八卦那本，一樣是很多奶子跟肥臀。然後是政治社會八卦，沒什麼看頭，最後的專欄都很無趣，駱以軍的文章內容根本是在抄書，這年頭稿費真好賺。張惠菁還是不斷講著上海的事，我卻只想知道她反攻大陸了沒，有沒有用肉體征服共匪？」

「你這淫蕩的傢伙！這就是你說的怪事？！」我的情緒有點失控，拉高了音調。針頭竟然將我自以為私有的想法講了出來，肯定是故意的。他的眼角露出調笑的閃光。這是為了報復我提起大腸麵線。

「我只是在『從頭開始』而已，不要急。看完雜誌、報紙之後，那桌人也散了。我走到書架想挑本書，瞥見 Leonard Cohen 的《美麗失敗者》，正好這陣子有看他的傳記電影，就決定再讀一次這本書。」

「淫書總是值得再看一遍的。你覺得 Cohen 跟 Bukowski 的差別在哪？」

「前者是有錢的毒蟲，後者是沒錢的酒鬼。前者的書是用毒品堆出來的，你看得到卻很難吃到﹔後者的書裡每個字母都有酒精的味道，只要走進便利商店，你就可以買到足夠的便宜米酒讓自己進入書中的世界。」

「別談這些瑣碎的事了，接下來是重點。」顯出難得的正經臉孔，針頭吞了口口水，那聲音清清楚楚。

「在讀著《美麗失敗者》的時候，有兩女一男進到店裡，不知道為什麼坐在我旁邊的桌子，明明對面有一大片空位等著他們的屁股。然後他們開始聒噪地交談，其實不能說他們，基本上是那兩個女人在說話。這時的音量還算正常，環保局應該開不了罰單，但我仍然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她們應該是表姊妹或堂姐妹之類的關係。雖然那些話語不斷強行進入我的耳朵，但還能強定心神繼續讀著書頁上的字。」

這時針頭臉上佈滿不安。看來即使經過一夜，那種厭惡感還是無法抹去。

「後來。後來，另一個男人進到店裡。於是成了兩男兩女的組合。跟我之前看的電影一樣。」針頭的聲音突然變低：「那兩個女人愈發張狂，音量提昇一點五倍。姊姊開始敘述她在公司如何神勇，如何與副總對槓，如何受到其他同事的讚嘆。開始每五句話夾雜一句『雞掰』。這似乎是一種感染，因為妹妹過了一會兒也開始『雞掰』。兩個男人還是沉默。」

「嗯哼，怪點到底在哪裡？」

針頭的眼神掃過我，然後停在窗外的小葉欖仁樹上「突然，一陣歌聲響起，是手機。姊姊拿出手機，沒有按通話，而是跟著一起唱了起來，妹妹見機不可失，也放開喉嚨和著。世界崩潰了。」

一股冷顫出現在我的背，然後延伸，觸及我的腳，我的手，我的心。我抖著發出聲音：「然後？」

「姊姊總算接通電話。她說電話的音量是之前談話的，三倍。所以我知道那是她爸爸打來的，她媽媽還要她帶雞腳凍回家，她等會兒要去坐車回台北景美。」

「雞，腳，凍。」

「我趕緊喝口咖啡，抽了根菸。然後把目光牢牢釘在書頁上，我不確定那時我的手有沒有發抖。怪事開始發生，」

我的脈搏加速。

「書頁上的字竟然浮上來了。我彷彿聽見『It’s alive！It’s alive！』。兩個字倏地飛向空中，環繞著店裡一圈，接著盤旋在那四個人頭上。然後整本書失控了，自行快速翻動著，一頁一頁，字裡行間的那兩個字陸續跳出來。我驚恐地張望四方，卻發現沒有人注意到異樣。最後書蓋了起來，那些字以螺旋狀籠罩在她們上頭。更恐怖的是，它們竟然開始具象化了！」

「到底是哪兩個字？」我大聲問道。

「是『屄』跟『屌』！你知道的！那本書裡有多少『屄』『屌』啊！」

我無力地攤在椅子上，那景象令人頭皮發麻。

「接下來呢？」這似乎不是從我發出的聲音。

「完全具象化之後，那螺旋的末端延伸到她們的嘴巴，然後一個接著一個塞進她們說著話而張開的嘴裡。姊姊那時正在跟她老母說她才不要買雞腳凍。最後所有的『屄』跟『屌』消失在她們體內。我的眼睛開始發痛。」

「幹。」

驀地，腦海裡靈光一閃。「你這陣子是不是看了《蟲師》？」

「你怎麼知道！」

我嘆口氣，起身將唱片放進音響裡。Cohen 一九九三年在法蘭克福的現場錄音，他吟唱「Suzanne」。針頭跟我一起想著他。身上是品味高尚的西裝，在朋友家裡的餐桌上與主人夫婦談笑風生﹔但在桌底下，那暗處，卻優雅地將手伸進朋友妻子的內褲裡。一切是如此自然。「這就是 Cohen 啊。」我說。

「沒錯。」

接著針頭想起了什麼：「我要問你一件事。」

「喔？」

「昨天電影裡一直困擾著我的一件事。一九六九年就已經有露股溝的低腰牛仔褲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