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3月20日

他人_愛亞

     駛車在路,左望望併行的車,右看看後照鏡中飛身超越我的車,前面呢,幾串小小歪斜頭對尾尾對頭的汽車,後面當然也是好幾串。

     另一個反方向車道也是車車車,幾串,幾串……。

     車真是多。

     這些紅色藍色銀色白色香檳色黑色秋香色……,這些車和這些車中的人要去哪處呢?那邊那傢伙開保時捷耶!他是怎樣賺到這買車錢的?還有那輛後保險槓用寬膠布纏黏又加紅塑膠繩繫綁的爛爛車,這樣的古舊又不整修,在台北市區已經很少見啦,他是生性儉省還是窮到真的無法應付了?

     這樣的疑惑在等公車、乘捷運時也會出現,這些人那些人,他們她們你們哪,都要去做什麼?都是幹哪一種行業的?有人一大早就身泛刺鼻體味,天這麼熱,前一晚沒洗身今晨也該洗,他為什麼「不能」?那個,哇那個女人的皮包是真的名牌包,少說值個三、四萬,但皮鞋為什麼卻是廉價品?而且很醜。有人髮型全然楊宗緯,別人端詳著他他自己對著車窗端詳著自己,有人身高最少一九○,好可憐他習慣性地佝僂著背低垂著頸小心地向公車天花板借著位置,有人微微笑唇角略啟好似私語也好似還續做著晨間未竟的夢。


     那些人這些人……。

     我不喜歡窺伺,卻總有機會看到吸引我的事,我不想干涉其他人,卻又免不掉思索那人眼前路上的巨石或坑洞,幸運或歡愉……。

     他人的生活,他人,是不是他們的日子總是與我不同,他們的日子,他們的日子……。

     咦?這群等紅燈的人裡搞不好有才中了這透那透彩的幸運兒呢。

     不是說有個人中了五千萬竟然把彩券給遺失了,說是真真實實的事。

     這世間的人啊,他們有許多別人不知解的事,一如他們不明白我們也有許多別人不知解的事……。

     相對於他人之眼,我們也是他人呢。

     ●

     行路,路闊人多,不相識的人再遇見一遍的機遇很少,可走過來走過去某些人就是一直在你身旁左右,弄得你不留意他的存在都不行。

     那個女孩便是如此,忽在我前忽在我後,薑黃色的衫子很是奇異,不看她都知道薑黃這邊薑黃那邊。

     我跳下公車她跳下公車。

     我轉向大街她轉向大街。

     我進了超市,她也進入超市。

     是年輕的十多歲女孩。

     她的熱情黑膚亮洋洋,臉蛋圓圓有著可愛嬰兒肥,大眼長睫,左手扎實地抱著個小女孩,右手在貨架上探索,這時一個年輕男子由後方行來,極迅速地,男子在女孩穿牛仔褲的臀上捏了一把,女孩一秒也不遲疑揚手回了一巴掌,打在他背上,我先是嚇住,然後驚呆,因為,男子回頭擠眼,女方則笑得花枝作顫,男子不是性騷擾,女生也並非自衛而怒懲色狼,他們是調笑呢,我驚呆是因為男子往前趨向另一個女子,這女子明顯是個妻子的角色,她一見男子口中便開始絮絮說說,指了購物車又指貨架,滿臉的無可奈何,是訴告物價嗎?然後又伸手去男子褲袋裡硬掏,這,不是妻子是誰人?她掏出一張紙來口讀著紙上的字又往貨架上看,是一家人周末超市採購,但那年輕女子是誰?姨妹?外傭?

     妻子專心選貨,男子推購物車與女孩隨後,兩人似有說不完的話,全然情侶模樣,這又讓我疑惑,那女子是姐姐而不是妻子?這男子和女孩才是一對?

     女孩有時也自貨架取下一些東西放入推車,有時也親暱地和懷抱的孩子貼貼臉說說話,男子很自然地常常和女孩做做鬼臉或嘟嘴做個親吻的表情。

     這一家人,或不是一家人?人家的生活有人家的道理,看不懂未必就是人家有問題。

     可是,萬一真的……。

     哎啊!不關我的事呀。

     想太多。

     ●

     七月火陽下我在鄉村等班次很少的公車,自備的冷泡茶早已喝盡人也熱得發暈,附近沒有什麼店呢……,有男聲說:「進來坐,車來會等客人。」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子,熱到撩起汗衫露出胖肚,公車站牌就在他家門口,敞開的大門內有兩張一看即是多設的椅,想來常讓等車人坐。

     我趕緊進去坐下。

     坐在沒有日曬的室內真是大不同,我看著他家這堂屋,有神桌、菩薩、祖宗牌位,有一輛腳踏車一台摩托車,有兩個瓦楞紙箱和一大竹籃沾帶泥土的番薯,一切都是鄉間客廳擺設的樣貌,但有些什麼不對麼?咦,他們有兩套沙發。

     是1+2+3又一大一小兩張茶几的沙發,兩套。為什麼多設一整套沙發?客廳很大,可兩套沙發就顯得擠且滑稽了,我又發現靠牆邊的那一套用細麻繩攔了起來。

     感覺了我的張望?主人說:「朋友寄放的,他們出國了。」這個,要和他應對什麼話?我家可能讓朋友寄放一大套沙發嗎?「只寄放半年,現在已經過去四個月了。」

     什麼時候走出來的女主人端給我一碗涼沁沁仙草,接腔道:「碗盤鍋子都在儲藏室,好在床鋪衣櫥都在別的朋友家。」夫妻倆都笑著臉,並不是無可奈何的樣子,是一種開朗的笑,帶著促狹,而對象是自己。

     「你們真好心,肯這樣幫朋友。」

     「他房子賣掉了家具賣不掉啊,有什麼辦法?做生意做倒店了啊。」

     沙發主人是去外國籌錢嗎?還是避風頭?還是,不會是在吃牢飯吧?

     我說:「房子賣了回來租房子也很好啊,到時家具搬到新房子就好了。」

     「對呀對呀,」女主人邊笑邊說:「到時候要搬九個地方的東西呢。」

     「哇!」

     「沒關係啦,我們都會幫他搬啦,我哥哥有貨車。」男主人說。

     他們說得都像是極平常之事。

     多少年來我都一直自問:我會讓誰在我家存放一整套沙發?我有多少朋友可以讓我長時間寄存東西?

     我,找得到九位朋友嗎?

     ●

     感冒咳嗽,之後聲音整個啞了,「要喝加鹽的沙士」,三個朋友都這樣告訴我。走過家旁國小前的飲料販賣機看到「加鹽沙士」,真好,竟有現成的,一罐十元,這麼便宜?吃有機食物的我怎麼會碰這種東西,不過投幣很好玩,十元進,哐噹一個重重的鋁罐頭憑空降落,十分有趣。

     加鹽沙士一喝見效,啞嗓改善許多,再買一罐,又買一罐,兩天過去,來了吃角子老虎,沒有沙士呢,退幣鈕無用,拍打販賣機(電影上都這樣演的)無用,看見玻璃框中有名片,可老花眼夜間又看不清真,改明日再戰,或許販賣機老闆會來添罐頭順便修理吧,只是有些心疼那個銅板。

     第二天再投十元,沒罐頭,不退幣,再拍拍打打,無用,無用。同行的女兒微笑開始打手機。

     「他說什麼?他說什麼?」

     「他先問投了多少錢,又問是不是扭了退幣鈕沒有用,最後說明天下午四點半請我們再過來,他會在機器上放二十塊錢還給我們。」

     這結果很有意思,我沒有預想這個。

     次日,四點半,雖然有些質疑,我和微笑仍遛達到販賣機那裡,遠遠地便看到高高的販賣機上有紙片在風中飄動,是呢,是撕下一角的面紙捲著兩個十元硬幣,我投了一枚進機器,哐噹,又見鋁罐頭。

     微笑給名片上的人打電話。

     微笑對我說:「他說可能小朋友頑皮在投幣口塞了紙,所以錢進不去也出不來。」

     說是個中年男子的聲音,中年男子,在大城市的商場上小小地做著飲料生意,出社會許多年的人卻絲毫沒有被汙染到「只修理他的機器而不理我們的錢」也沒有說「你們真的投了二十元嗎?」更沒有說任何不好的話諸如「那些小孩很壞……。 」

     我再看看微笑,如果是我會拿了二十元就走嗎?我會像微笑一般補一個電話告訴對方拿到二十元了,讓對方感受到別人對他職業的尊重嗎?

     我……。

     我再投入另一個十元,哐噹,罐頭降落的聲音真好聽。

     ●

     狗不在了。

     狗狗不在那走道上,走道清清爽爽,什麼雜物也無,地洗過,乾淨,反著光,沒有狗的氣息,彷彿從不曾有過狗。

     我只是安靜地回家,不想去探問什麼。

     那一排商家生意也曾經好過,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嘛,現在市場的熱鬧點移到社區另一頭去了,這邊只剩下賣衣服賣精品賣鍋碗的小店子。

     小黃原住在成衣店的走道上,最初早似有個像樣的狗屋,後來狗屋報廢,牠身上改蓋一糰舊衣,在睡覺。後來又經過,牠仍在舊衣堆裡,睡覺。因為是去小菜場的必經路線,所以我常經過,常見牠睡覺,弄得我好奇心起,頻頻猜測這狗眼睛的顏彩。

     終於見到狗兒站立,果然是隻老狗,嘴與下巴已老成白色,正蹣跚地晃走,大約在做散步運動,淺淡黃色的圓眼及和善像微微笑的面容,是隻讓人喜歡的狗。

     不管在哪處看到貓看到狗我都是要和伊們打打招呼的,貓喚咪咪黑狗喚小黑白狗當然就叫小白,那天當我喊「小黃」時牠可完全不理會我。

     「牠聽不見。」成衣店老闆娘說。

     這時我大大吃了一嚇,老狗緩慢行動,跨下長長垂掛著幾乎拖地的腫大充血的睪丸,我喊老闆娘,問可不可以送牠去看醫生?我願意負擔錢也可以弄到鐵籠。

     「看過很多次了,沒有用,牠太老,不能麻醉也不能開刀。」

     那麼,就這樣讓牠受苦受痛麼?是怎樣「沒有辦法?」

     「我不是捨不得錢,牠來我這裡的時候就已經老了……。」老闆娘問始說歷史。

     原來這狗,是「酷力」「萊西」「××」我記不住牠的名,本來是「對面老劉的狗」「老劉,有沒有?退役軍人啊,老榮民。」「牠是流浪狗,走到老劉劉先生那裡,他餵牠、給牠洗澡牠就不走了。」

     「劉先生呢?」

     「死了,死了七、八年還是五、六年?」

     我住社區三十年,想了想,遙遠的,好像有個老劉。

     「劉先生死了牠就守在那裡,只有吃飯才過來我這邊,很久了才肯真的住過來。」「牠大概幾歲?!」「劉先生養牠很多年,我又養牠很多年。大概,十幾歲快二十歲吧?」

     老闆娘一臉淡然,絲毫沒有吹噓自己或邀功的意思,她繼續說:

     「還好牠只有這個病,身體一直很好,只是耳朵聽不見眼睛又白內障。」

     狗的確還壯挺壯挺的,「牠都喝鮮奶呢,這些家庭號都是牠喝的,空瓶灌了水正好擋人的鞋子。」

     昨冬的嚴寒直延到今春,老闆娘用瓦楞紙箱將狗狗的床鋪圍起阻風,這酷力還是萊西就在極冷凜中睡著、睡著、睡著……,身上永遠都蓋著舊衣或小被子,一翻動就會捲脫落的東西一定是不斷有人路過不斷有人為牠蓋上……。

     我一直以為牠受不住這樣冷到極致的嚴嚴的冬,料不到好陽光的時候牠竟然又在走道附近甚至大馬路上晃悠悠了,仍然像微微笑著。

     現在走道上的瓦楞紙箱板和舊衣、小被都清掉了,那些怕行人走路踢到狗而設的大牛奶瓶路障也沒了蹤跡,總之,狗狗徹底的,呵呵,不在。

     我或許會聽到老闆娘說牠散步去了,「這一次牠晃得比較遠。」

     或許吧,或許。


Posted by ceibaca at 樂多Roodo! │08:21 │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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