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1月2日

手路菜_米果

  

     關於吃食,我不算嘴刁的人,但是,難免有脾氣,隨意填飽其實也可以,但吃得不愉快,倘若要盡興,那非得照規矩來不可,那規矩可不是美食家的背書,或頂級廚師的口碑,仔細想想,不就是思念嘛!

     最初的味蕾啟蒙,變成一輩子的固執,我啊,其實是家內女眷長輩養出來的怪舌頭,料理再頂級再昂貴,要是沒有阿嬤、外婆與母親的味道,就覺得彆扭,這樣不對,那樣也不妥,噘嘴,或心裡嘮叨,生悶氣,索性打電話問母親,怎麼烹調啊,無論如何都要自己重新做一遍才甘願。

     那應該叫做「手路菜」吧,沒有食譜,沒有調味料幾匙幾杓的標準份量,全都是日復一日張羅一家老小溫飽的柴米油鹽歷練而來,火候甜鹹靠經驗,甚至不試滋味,就可從容上桌,我學會走路以來,就愛搬小板凳站在灶邊看她們煮菜,後來知道台灣話「手路菜」的說法,就認定那必是手路菜無疑,沒別的定義如此貼切了。


    北埔阿嬤的鹹肉、魷魚螺肉蒜

     阿嬤是台南縣鹽分地帶北埔村落的農婦,個性壓抑,煮食也就低調樸實,據說戰時清苦,只有拜拜才捨得買黑市豬肉,一長條五花肉,鹽巴醃著,小火油鍋,慢慢慢慢,煎到入味,小心收在謝籃,掛在飯廳屋樑,每餐切一小片,全家配飯吃,這吃法後來也就這麼傳下來,往後我們這群孫子輩返家,要不是普渡就是過年,這品鹹肉料理竟然成為解饞零食,大把大把抓來吃,奢侈啊,完全不識人間愁滋味呢!

     阿嬤說話小小聲,很少動怒,幾道慢火料理,跟她不急不躁的個性最為契合,虱目魚也好,土魠魚也是,表皮煎成酥酥鹹鹹,內裡肉質卻滑嫩無比,配清粥最好。也有屋後挖來南薑,先用麻油爆香,再加鴨肉慢火煨,兩、三個小時,煨到湯汁收盡,鴨肉變成美麗的深褐色,香味四溢,好吃極了。

     北埔鄉下拜拜,全是熱湯上陣,瓷碗公擺滿桌,蚵仔煮鹹菜最簡單,只要蚵仔夠鮮,湯頭就很棒;再來就是菜園現摘的皇帝豆,跟排骨熬成湯;另有乾魷魚泡一整晚,刀工刻花,一經沸水燙過,捲成美麗的花朵,加螺肉罐頭與蒜苗一起煮,湯汁清甜,就叫「魷魚螺肉蒜」;還有南部特有的豆仔薯切絲,打幾顆雞蛋,煮成蛋花湯,起鍋前,抓一把蒜苗,稍稍悶一下,也是南部吃法,沒有贅功夫,吃得都是食材的鮮甜本色。

     哈媽星外婆的白斬雞、炒米粉

     相較於北埔阿嬤的溫吞個性,外婆是豪爽的奇女子,自小從桃園鄉間賣到台北下奎府町當養女,跟養母學過南管和一些詩詞,也熟知許多宴客菜色,色香味兼顧,又有人生大起大落的甘甜苦澀加持,生命況味融入煮食精髓,料理嚐起來往往深邃回甘。我經常跟母親回到高雄哈馬星娘家作客,滿頭白髮的外婆穿著長袖日式圍裙,在廚房忙進忙出,呼來叫去,如俠女一般,見她切工豪邁,駕馭鍋鏟與火候也非常犀利,炒米粉是拿手極品,白斬雞看似簡單,卻最難,肉質與嚼勁都馬虎不得,我約莫是給外婆的白斬雞給寵慣了,連那一小碟用來沾雞肉的醬油都計較,往後吃白斬雞,就多了一道難以超越的障礙。外婆也擅長醃作漬物,豆腐乳、蒜頭、嫩薑、菜頭皮,一甕一甕,排在後院天井陰涼牆邊,我常常跟在她身後,捧著瓷盤,看她拿著乾爽長筷子,探進甕內,像尋寶。

     阿嬤與外婆的手路菜,應該不只這些,可惜幼時貪吃又貪玩,記得不多,倒是母親的手路菜,婆家娘家各學一些,豆仔薯蛋花湯與炒米粉都上手,醃漬菜頭皮也很到味,阿嬤的南薑煨鴨肉倒是失傳了,外婆的白斬雞也沒學成,但母親一路從小姐、少婦到而今也當了阿嬤,總是謙稱煮食手藝不好,但也有手路菜啊!

     母親的手路菜

     拜拜用的三牲禮,五花肉切大塊,醬油米酒冰糖,添加油豆腐與筍絲,滷成一大鍋;全雞則骨肉分離,雞骨與白蘿蔔、豬肚和茄定興達港買來的虱目魚丸一起煮湯,還加了小干貝提鮮;雞胸肉則撕成條狀,添蒜苗醬油拌炒;雞腿雞翅就直接拿來啃,過過兒時吃外婆白斬雞的癮;至於,那尾炸過的魚,就加蔥薑蒜做成糖醋,台南城內阿霞飯店也有這味,叫「五柳枝」。

     父親嗜吃魚,台南多得是現流鮮貨,白帶魚、魠魚、沙梭、肉魚,乾煎就好,鱸魚、石斑就加少許豆豉清蒸,鯽魚則是鹽巴米酒煮水收乾,簡簡單單,盡吃原味。

     虱目魚就特別了,台南人吃虱目魚早就吃成精了,舌頭牙齒剔來剔去,那魚刺就給剔出嘴來,乾煎也行,薑絲煮湯也好,加黃色醃瓢瓜更夠味,酸味來勁,搭虱目魚的肉質特別登對,北部市場鮮少看到黃色醃瓢瓜,母親也將醃瓢瓜切片,用力捏出黃色汁液,增加嚼勁脆度,加大蒜醬油和少許砂糖拌炒,酸酸甜甜鹹鹹,很下飯。

     母親也愛燉補,十全燉烏骨雞,人蔘燉豬心,四神燉豬肚,有一陣子,還燉鱉肉,甚至豬腦與俗稱四腳魚的青蛙都不放過。一到冬季,家裡總是飄散中藥材的氣味,後來被母親強迫吃了好幾年的四物湯,手腳冰冷就給吃當歸燉羊肉,視力變差就吃枸杞紅棗黃耆燉羊肝,氣溫驟降,就靠熱力四射的麻油燒酒雞驅寒。母親腦裡好像住了一個中藥鋪,節氣轉換,或家人氣色不妥,隨即攢了小錢包出門,去菜場中藥行拎回紅紙藥帖,那燉鍋用了四十幾年,白瓷變成深褐色,也算補得徹底吧!

     母親性子急,聽說從台南城內嫁到北埔鄉間,新嫁娘煎虱目魚煎得手臂傷痕累累,煎豆腐也沾鍋,一肚子委屈,大半輩子歷練下來,可厲害了,虱目魚皮煎得金黃透亮,豆腐顏色勻稱,外酥內軟,回鍋添上豬肉絲與蒜苗醬油快火拌炒,家常得很,滋味卻很特別,如果不是手路功夫了得,做菜也不能如此愜意,像我就拿捏不著訣竅,時好時壞,可這年頭也不靠煎魚煎豆腐博家人歡心了,說來也奧妙,母女互相琢磨,學不了精髓,也模擬幾分相似,我自己就不愛食譜,全靠記憶撐場面,倒也自得其樂,因為有美好的吃食回憶和親情佐味,如何,都好吃。

     有一回,台南同鄉好友來訪,隨意煮幾道母親的手路菜,乾煎虱目魚,炒米粉,豆仔薯蛋花湯,豆腐肉絲炒蒜苗,還有大蒜醬油炒桂竹筍,好友吃著吃著,眼眶紅了,說他想家。

     這吃食的執念,必然有親情與思念在其中,阿嬤、外婆和母親的手路菜,就是這麼好吃!


Posted by ceibaca at 樂多Roodo! │22:24 │回應(0)引用(0)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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