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7月24日
迴紋針_李明璁
迴紋針是最不花俏、總是長得「如此這般」的小文具。有錢人家的同學,擁有如變形金剛般充滿複雜機關的鉛筆盒,裡頭盡是昂貴的日本製筆和橡皮;然而他們所使用的迴紋針,和在我們小帆布包或扁鐵皮盒裡的那幾枚,並無兩樣。迴紋針沒有所謂「設計感」而造致的階級差異,它體現了一種平等主義。
迴紋針毫不起眼,卻得有相當程度的工業技術前提。只有足夠細膩的機床,才能生產勻稱、柔軟而不易折斷的細鋼條。其實,十三世紀以降的六百年間,文件固定方式乏善可陳──早期在紙上打洞以細繩綑綁,後來頂多就是上膠。一直到彈性鋼材的發明,才在1890年催生了迴紋針。 迴紋針是二十世紀巨大科層組織、也是社會學家韋伯所謂「鐵牢籠」裡,最微小卻極重要的一個秩序維繫者。每日每夜,滿坑滿谷的檔案文件等待分類、整合、遞送。迴紋針憑藉著柔中帶剛的雙重曲面,克盡職守地為我們抵禦混亂。難怪法國哲學家Roger-Pol Droit要大大讚頌這個小小物件,是「倫理的象徵」。 然而我一直覺得奇怪,迴紋針明明不是針,而是一種「夾」的存在(正如英文全稱是「slide-on paper clip/滑定紙夾」,粵語則叫它「萬字夾」),但為何我們就是要名之為「針」。如果文具的世界也有正名運動,迴紋針應率先理直氣壯對我們提出抗議要求。 迴紋針之所以能成為「萬字夾」,是因為它從原型的一條「線」(一根鋼針),經由反覆的彎曲努力,進化成兩個「面」,交互疊合而能串連紙張。相對於訂書針的侵入性與別針的的破壞性,迴紋針從未如此對待它的對象物。再者,它也不像繩子或膠帶,必須以緊緊的束縛或黏著來抓住一切。 這麼說來,迴紋針竟也像是個完美情人的象徵。它絕不來硬,溫柔但堅定;它拉近密合了彼此,卻給予彈性分離的可能空間。曾有一次,我在東京銀座「伊東屋」文具館前、巨大的紅色迴紋針招牌下,看到一對年輕戀人不知何故起了點小拉扯,現在回想起來,這人與物的反差對比還頗有反諷趣味。 前陣子整理老家壁櫥,發現一疊大學時期的文件壓在角落。那還是使用PE2編輯系統和點陣式印表機的年代,紙張因此泛黃,邊緣處也有疑似小蟲啃噬過的缺角。文件上的迴紋針生鏽了,還在紙上留下褐色的凹陷印記。 我一枚枚取下它們,放在掌心撥弄檢視,在隨手丟棄與重新收納之間,感到兩難。儘管歲月流逝,白紙黑字或許有些渙散,但迴紋針始終不離不棄,扮演著牢記一切的角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