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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進電影院，害怕電梯。這事得細說從頭。

不進電影院的理由有些難以啟齒，那跟電影好不好看、或堅持某種特立獨行的格調生活沒有關係，我不反資本主義，純粹只是，怕。是的，我恐懼電影院，就這麼簡單。十幾年了，我不敢進電影院。聽起來像冷笑話。難道妳真的以為電影院有鬼嗎？我的朋友不相信，拜託妳找個有創意點的藉口吧！沒有創意？哎，沒有創意跟年老色衰一樣令人傷心。後來當我再說出同樣的理由時便不由自主結巴，彷彿它從真相變成謊言，成為可笑藉口，難以啟齒的理由。有一次我坦白說出對電影院的幽閉恐懼，聽的人忍不住提高聲量說，這是十幾年前的落伍印象嘛！現代電影院完全不黑，且舒服得像坐頭等艙，空調不冷也不熱，只要看早場，觀眾不過十，大家坐遠遠的誰也不打擾誰，絕對不會有陌生人貼在身邊。

真的嗎？這實在超出我的想像。偌大的電影院沒幾個人委實也讓人害怕，萬一，前後坐的不是人呢？好在我是獨行俠，極少呼朋引伴，不會有人請我看電影，沒甚麼跟人討論電影的機會，連藉口和理由都省下。只要不上課，我的世界就是一齣默片，看甚麼電影？

黑箱作業

印象中的電影院像黑箱子，總讓我想起「黑箱作業」，隱藏著偷雞摸狗見不得人的勾當。濃黑的光線沉鬱的壓迫著胸口，讓人缺氧。我對電影院的矛盾情結最早來自青春期。我們那所嚴格的華文中學嚴禁學生談戀愛，可是蠢動的賀爾蒙像傳染病，在熱烘烘的空氣中擴散。沒有人能夠抗拒那高滲透力的病毒，發病的時候連呼出來的空氣都是熱的，人被高溫煎熬著，最好的降溫地點是有免費冷氣的電影院，約會看電影便成為不折不扣的黑箱作業。談戀愛只能地下化，雖不必然見光死，但惹來訓導主任關愛垂憐的眼光實在麻煩透頂，尤其台面上的風雲人物，三語演講代表、運動選手、辯論代表備受關注。看電影還得閃躲訓導主任的眼線，分別進去再各自出來，趁著黯淡的光線拉手靠肩，短短兩小時的甜蜜時光當然是春光短少。坐在附近的我卻嫌時光漫長，明明光線很暗，可是那兩個在視線內的焦點卻像發光體，一舉一動牽扯著情緒，人家談戀愛關我甚麼事？這裡面有種微妙複雜的感覺，被加溫過的空氣密度改變了，我被那空氣包圍著，早沒了看電影的心情，滿腦子奔騰的雜念。我想相信他們只是朋友嘛看場電影沒甚麼，但他們卻用行動證實了謠言。撞見別人的秘密，我心亂如麻，心虛且尷尬，彷彿我才是做壞事的人。

最怕進場前散場後碰到這些黑箱作業的人，只好硬著頭皮言不及義，還得假裝若無其事，其實彼此心裡有譜。表面功夫一場之後，這場電影就甭看了，銀幕上演的人生如戲，眼下不就是一場活生生的戲？突然明白這兩人之前那麼多的「純屬巧合」並非偶然，腦子忙著串連印證二人的各種巧合片斷，哪裡來的心思看電影？小鎮就那麼點大，明知極可能遇見熟人，卻還是偏向虎山行，這些人可真奇怪，談戀愛一定得看電影？我總覺得或許他們並不介意有人撞見，至少那神態自若絲毫不慌亂，甚而有一種「你知道我們是一對」的半公開挑釁意味。也許完全的地下化實在太沒意思，談戀愛兼有反抗體制的成就感，半曝光狀態，朦朧曖昧的刺激，才能解青春期的壓抑。我從他們的眼神讀出自豪，毫不隱藏的。整個中學時代我看過的電影不超過十部，總是一群人，沒有二人成行的時候，同學奇怪我怎麼就從不露餡，好學生當久不膩嗎？

為甚麼張揚呢？電影院實在不是談戀愛的好地方，擺明的黑箱作業，像幹一樁見不得人的勾當。我撇撇嘴，不以為然的想，等著吧，好戲在後頭呢。

付錢坐困牢籠

在棕油園裡天高地闊野慣了，我無法忍受付錢坐困牢籠，花錢買罪受。兩三個小時被囚禁在黑箱，總有種失去自由的恐懼，況且還得忍受干擾。碰巧旁邊有人喀蚩喀蚩吃零食，或者交頭接耳討論劇情，前排再來個耳鬢廝磨，看電影要怎麼專心？我從小鬼故事聽多了特別會往那裡想，四週濃重的黑總是引發鬼魅想像。又怕火災，跟陌生人死在一起多麼莫名其妙。還怕木蝨。舊電影院的破坐墊總有渴血的木蝨咬大腿或屁股。看完電影帶著難耐的熱癢抓上兩三天，流血又留疤。當時市區有三家電影院，靠明吉摩河那間加冕戲院，以及公車站對面的老戲院最常光顧。據說其中一間曾遭大火，廁所的傳說特多，愈怕上廁所便愈忍不住，提心吊膽一心多用的結果，看過甚麼片都不太記得，內容更是悉數交還給時間了，只記得坐立不安的憋尿，還有搔不完的癢，坐久頭腦昏沉四肢痠麻，廢氣循環使用的噁心感。整個中學時代的電影記憶只留下ET，這個大頭仔後來還製成公仔當小孩的玩具。當時一起看ET的學姐高三沒唸完便懷孕輟學，我看到ET的頭便想到學姐欲蓋彌彰的肚子，她的白襯衫總鬆鬆的罩在肚子上。她會不會覺得孩子就像意外降臨的ET？

家離市區遠，出入不方便，況且家裡也沒甚麼閒錢，看場電影等車加上往返耗去五個小時實在划不來。看不看電影完全不影響生活品質，唯一的困擾是同學討論劇情時插不上話，無所謂，反正我住的棕油園跟他們的小城生活形同兩個世界，即便一起看電影，散場後我還是得孤獨的回到沉默大地，被層層樹林包裹的封閉世界，我的同學們無法理解的異次元時空。

我一直沒有解除對電影院的恐懼，反正不看電影依然活著，也就不太在乎這事，何況連大學時代看過的電影亦如過眼雲煙，只記得無處可去的週末，在放映舊片的三軍總醫院殺時間。每次看電影都覺得時間漫長，前途渺茫，世界就像牢籠似的電影院把人困住。看過甚麼電影全忘了，只記得特別喜歡散場，燈光亮起，或步出黑箱猛地被太陽刺眼的現實感。我的視覺記憶如此不可靠，不如就省省吧！因此十幾年來我再沒進過電影院，怪異的是那被囚禁的恐懼卻如此巨大，它總是存在，時時刻刻提醒我身置電影院。

顯然有些甚麼核心問題被我故意省略掉了。

電梯是日常生活的困擾

這是我的致命傷，只要不想面對就跳過，在野地跑慣了我練就敏捷的身手，特別會閃避。常常我問自己，為了謀食去研究一個議題或一個人，耗去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好幾年蒐集資料分析問題，碰到與自身相關的，為何總是有意無意閃逃開去？我甚至不敢打開記憶暗室，深怕一腳踩進去就被凌亂的垃圾或玻璃磕磕絆絆碰得流血受傷。我把外表打理得整齊光鮮，從不放過任何保健養身的實驗，卻任由發霉的情緒堆成掩埋場。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八個字是我的專用名詞。

或許逃避是自我保護程式，沒辦法處理就擱置，就存而不論吧！

不論，但卻是存在的，以一種渾沌的神秘方式，每晚來糾纏。我跟醫生說整晚都在做夢，夢醒了情緒和體力特別差，每天都好疲憊！不想出門不想講電話，成天想睡，有個摸不到的牢籠把我幽閉起來，給我開個不作夢的藥吧！醫生笑笑叫我別想太多，給我四天份的加味逍遙散。回家我把藥扔到垃圾桶，拔掉電話，順便抽走手機的電池，蹲在窗簾背後，對著閃閃發亮的陽光繼續虛軟的白日夢。室內光線幽靜凝重，室外是生氣盎然的酷夏，這似曾相識的場景是哪裡呀？我有些時空顛倒。奇異的光線對比，蒸騰的浮懸空氣，空氣裡酸腐乾燥的豬飼料味，錯落的鳥叫顯得四週很空盪，無風。我想起油棕園，空氣中混合著濁黃灰塵，微酸油棕氣味，一種凝固的封閉時間感，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包括電影院，和電梯。電影院、電梯和可笑的恐懼。油棕園。它們是一系列等我解碼的隱喻。

電梯是日常生活的困擾。這困擾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電梯無所不在，現代人離不開大樓也離不開電梯。每天都有那麼幾分幾秒，我活在確切的逼人恐懼中。狹窄的長方形牢籠側身各大樓，成為一種隱晦的存在。它正好把我的生命對半切開──十九歲以前，住在鄉野的我從沒意識到這現代象徵物，學校和住家之間點與點的連接靠的是車和腿，這種靠電力上下移動的廂房，是十九歲以後的台北城市記憶。

開始忌憚這怪物源自一則新聞。大學時代報紙登了一宗跟電梯有關的命案：某男子摔死在每日載送他的電梯內。電梯來了，底層卻沒有跟著上來，於是他摔下黝黑的有底洞裡，成了電梯的祭品。室友心有餘悸的說，下次一定要看到電梯的底才踩進去，要不然，室友用力拍著報紙，心有餘悸說，太慘了。他實在太信任電梯啦，躺在床上的我也嘆一口氣。如果停電，如果電梯門失靈，如果電梯一時興起玩起自由落體？我的腦海一時浮現許多年前的黑洞記憶。

恐懼的象徵

國小三四年紀吧，有一段時間我長住新加坡獨身的三姑家裡。那時她還沒進精神病院，職業是非常陽光的警察。警察宿舍很小，洗澡間連廁所連垃圾桶，不，垃圾通道。掀開蓋子，扔進垃圾，隔了許久，有一聲非常遙遠微弱的「噗」傳來，像地心吐出骨頭打的飽嗝。垃圾洞口兩個嬰兒大小，非常適合毀屍滅跡，不想要的嬰兒，不想被看見的人，那是棄屍的絕佳設計。我丟垃圾總是站得遠遠的，蓋子一打開總吐出一股黑色涼風，我怕它氣吐久了，突然想吸一大口氣，我就那樣不明不白從陽光底下消失，不留痕跡。

就那樣失速墜落。

那被算計的男人不也是這樣被帶走的嗎？這則新聞駭人之處在於殺機的稀鬆平常。原來這世界存在看不見的縫隙和凹洞，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世界的不懷好意讓人毛骨悚然。我不斷揣想這不相干的男人下墜時，那短暫的十幾秒，他的腦海在想甚麼？他會想，喔，我就要死了，不要不要不要……，原來死亡是這樣呀！死亡挾持著我入夢。我因此養成了等電梯垂頭的姿勢，門一打開先盯緊底部，看它是否張著黑嘴說，我好餓。

那恐懼從此入夢，電梯成了恐懼的象徵。

這事說來非常杞人憂天，然而深深困擾我。夏日是夢的活躍期，常常被電梯的惡夢半夜嚇醒，帶著清楚的心跳和急速的喘息，再也不敢貿然入睡。如果夢境延續，我會不斷不斷下墬，墜入永夜。最後的落點在哪裡？有落點嗎？那一刻我忽然非常駭怕重履那男子的意外死亡之旅。活生生且帶著恐懼被擲入莫名的空間，那真是最大的天譴吧！如果意志不堅醒不過來，那墜下只是對生命的暫時倦勤，靈魂在睡夢中臨時展開出走的決定而已，我身邊的人會了解那只是短暫的開溜嗎？遺留在現實的軀體只是暫時成為空殼，它可是要等靈魂歸來的。我醒在暗夜裡常常這樣瞎想，撐到天光微亮才肯閤眼，深怕一入睡便墜入無邊的深淵。有時乾脆睜眼帶著恐懼起床，沮喪一整天，頭痛一整天。

類似下墜的夢境困擾我十幾年了，或許就它稱為台灣病，或者都市過敏症候群。醫生說那是神經衰弱，用腦過度，放鬆心情度假就好。我堅持那是生命謎題，是我這一輩子要做的功課。那些失速的夢啊，都跟下墜有關，有時電梯從十幾層的高樓往下掉不斷往下掉，放大的恐懼持續的放大。下墜的時間彷彿非常漫長，過程中有一個念頭始終說不出口：啊，這是要死了嗎？便醒了，身體健在，靈魂還遺留在夢裡。

幽冥大樓

可怕的是，這夢境可是有兌現現實地點的，其中一個是師大的文學院大樓。總是慌張找電梯，夢裡的師大乾淨冷冽，像是台北街頭林立的後現代辦公大樓被聚攏在一起，樓與樓之間距離頗大，我緊張地小跑著，佔地面積廣闊的師大很氣派，一反現實裡狹窄擁擠的小氣模樣。然而電梯去不到我要的樓層，總是升到十幾樓，師大哪來的十幾樓？突然失速，那樣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恐慌狀態中，往下掉落不知地下第幾層，電梯門慢慢開了，一團冷涼的黑霧飄進來，凝固的幽冥世界把我包圍，夢裡只覺得要死了，開始焦慮的想逃，最後，在汗水中倉惶醒來……。

有時夢境善良一點，醒來的地方是學生宿舍頂樓燒熱水的廠房，機器運轉的刺耳聲，回想起來有點像神隱少女煮水的工作間。四週黑而臭，大約是地獄風景吧！只不過師大已遠，這個夢境要脅不了我。

另一個是瑜伽教室那棟幽冥大樓，我一直深信那裡頭有個幽冥世界，地下四樓的停車廠溫度低涼，大夏天也陰風撲面。每回下去停車，莫名的頭痛就來糾纏。頭痛的經驗我豐富得很。這種卻是陌生的邪門痛法，彷彿一隻大手緊壓著從後腦接脖子處。手一緊一鬆，我的頭清楚感受到每一根手指的落點和力道。頭皮有一塊凹陷了，痙攣一陣，時間停止兩秒，或五秒，再換一處。那手按照一種頻率和節奏打拍子，我就那麼痛著一路往黑色渾沌滑落，一路擦撞垃圾通道，夢，電梯，電影院，黑箱作業，油棕園……。

後來無論如何我再不肯下去。頭痛對我有著超越生理的形而上意義，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訊息，等著解讀或翻譯密碼，我怕打開密碼，我的人生就要大翻轉了。密碼解開，黑洞張開嘴，說，我好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