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21日

公車過眼錄_莫夏凱(Cay Marchal)

1

我很不喜歡旅遊前的那一夜,因為我總是緊張得無法入睡。長途旅遊要一大早出門,四五點左右,我懶得起床太早,因而我每次旅遊前夕快到睡夢之際,往往後悔第二天出遊的計畫太早定案。這樣的情緒,大約在我二十歲左右最嚴重,現在已逐漸減少。七八年前,我因此特別避免長途旅遊,甚至避免坐飛機。在某種歐洲環保主義的影響下,我討厭這種消耗大量石油到世界各地,稍停,轉機,只待幾天便立即返回的倉促活動。第一次坐長途飛機是我二十三歲時,從北京飛回法蘭克福(去程時還特意坐西伯利亞火車到北京)。
我已經記不清,是否把這種恐懼告訴我當時海德堡大學的同學,一個叫做Pombert的年輕、才氣縱橫的法律系學生。他大約六七年前某次找我閒聊,說到他搭乘公車從德國到印度的非凡經驗。他說,一到南斯拉夫,旅遊已變得極為困難,路邊的公車站牌被戰爭所毀,再加上四面彷彿皆有哭聲,這令所有乘客極為不安;經過土耳其,反而舒適許多,到了波斯就更簡單了,而最後,他像亞歷山大大帝侵入印度般地搭著破爛的國產公車進入豐盛的恆河盆地。我跟Pombert本來就十分投緣,聽了這個遊記以後更是心生羡慕,也想用這普通的交通工具實現夢想,進入這個西方的八荒邊境世界。

在我的想像中,這位同學搭著公車,有時白天走,有時黑夜走,把整個旅程切成無數的小片段。因為德國與印度之間的公車往來頻繁,也沒有必須早起早睡的苦惱,能夠以漫遊者的姿態沿著地球的經緯,慢慢地如觀看十九世紀報紙上的連載小說一般欣賞各種景象。更特別的,Pombert所經驗的旅程,否定了眾多對於公車的成見。其實,搭公車在我們奢侈的世紀裏相當冷門,比如說我無法聯想到往海邊避暑勝地、往五星級飯店、往婚禮或其他各種熱鬧場所的旅途,我只能聯想到一群七八十歲的老人,在比利時坐公車前往世界第一次大戰的戰場,人人拿著望遠鏡看著漸漸被大自然所征服的碉堡與戰坑,看著舊戰場上意外提供的廣闊的瞭望風景(古老德文裏,這叫做「Bombenaussicht」,即一目了然、很適合丟炸彈的狀態)。懷念,好像是唯一適合公車的消遣,我跟這個同學Pombert說。反而,過去的燒煤炭的船與現代的郵輪比較容易令人想到生活的各種悲喜,想到飄蕩的探索家、死於結核病的難民或撤退的部隊。同樣的,火車這個交通工具自然適合不堪忍受的感情,像歐洲一些老電影裏,火車進隧道後常發生的一幕,兩個主角在騷動間開始重大告白,談起幾載離散的兄妹戀愛、瑞士山頂旅館裏的養病過程或世紀沒落的憎恨與憤鬱。公車就完全不是,對當時的我而言,它只是過度俗氣、工業化的交通工具而已。當時,Pombert並沒有明顯的反應,只默默地聽著我講話,令我以為,我們好像達成新的默契。

2

我在台灣公車上的所見所聞,不難編成一本「公車過眼錄」。我曾在台灣度過了驚人的一年半,都沒想過出國離開這寂寞的島,僅在這塊土地上緩緩地坐公車遊玩。其實我一直懷疑,不喜歡長途旅遊的我,是否最適合搭公車。晚點起床,吃了早餐以後,漫步往公車站牌,做一個美好的半天旅遊。我記得,Pombert說過,我們這一代是全新的歐洲人,跟上一代不一樣,沒有戰爭或戰後心理壓抑的包袱,應該發展出一些新的旅遊方式,比方說,古時候的日本從來沒有人爬過什麼山,後來是因為一些外籍登山家發展出登山活動,登山才成為日本全民的熱愛,這才是驚人的發明。

在台灣,我並不算喜涼畏暑,相反的,我很喜歡夏天坐公車探索這個熱帶世界。公車因為接近生活,所以是完美無缺的旅遊方式。我喜歡總坐在最後一排,這樣好像比較有安全感。台灣公車不能說坐起來十分舒適,在車上,往往如坐在馬鈴薯的挑選輸送帶上,或走上《白鯨記》裡的甲板上一樣。我已經記不清,那一年半從公車窗戶看到多少驚奇。我目睹了暗淡的電動遊戲場地下室、聞到了有梧桐樹葉味道的公園、在關渡附近看到了草坪上散置的廢棄輪胎、感到一些遙不可及的高爾夫練習場的綠色網彷彿在魔幻中。我在台北坐過到仁愛路圓環附近的「Peekaboo」酒吧或到延吉街日式餐廳「佃權」的公車。我在公車上也看到了一些邊釣螃蟹、邊唱卡拉OK的老人。到了金瓜石的神社,我為了不辜負這片紅銅顏色的海景,一直從公車窗戶用力地觀察。還有在澎湖島,我看到了一個空蕩蕩的軍校,在荒涼的岩石上一些軍人像從動物園被解放出來的北極熊。有一天,我在往鹿港的公車上,突然被幾百人包圍。我略微望了一下,果然是一場葬禮,一群陶醉的老喇叭手、幾個孝女白琴,像用花鼓呼喚著陰陽界。

有一些早晨的公車旅遊,特別難忘。有一陣子,我常搭二三五號公車,從國父紀念館到新莊,每經淡水河上的中興橋,就感慨萬千。這些「晨曦旅次」,總是有一批學生,眼睛帶著睡意,但照「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根」的慣例背著《四書》、《古文觀止》等書。我跟他們一樣睏,在半醒半睡之際往往回想幾年前坐過的巴黎夜間公車,從羅浮宮到塞納河上的納伊(這也許是我一生坐過最燦爛的公車線)。為了運動的需要,我偶爾早點下車,曾在凱旋門的幽暗巷子裡,快四點的時候差點撞到一個夜貓子,她只穿著一件大衣與輕薄絲綢睡衣,但還心有所思地留我講話,彷彿想把黑夜寂寞的乘客拉到她家裏去。拿破崙曾說,他打仗時率領軍人睡夢中的靈魂來沙盤推演。在台灣,公車司機彷彿也想率領我們疲倦乘客的靈魂們,在天微亮時完成他一直往前衝的野心。

也許因為住在台灣的時間還不夠長,我離鄉背井的苦頭還十分鮮明,所以隨時隨地可以進入遊子的晃蕩心態。有一次,我在擁擠的公車上看到一個男人,他脫下右腳的鞋子,把收音機放在裏頭,不停地喃喃自語,好像有一個虛擬的陪伴者在陪著他。那次,我立刻想起我的同學Pombert,必定極為寂寞的情緒纏繞著他,要經過多少踟躕、多少倦夜,才能到印度,我突然後悔當年沒陪他去旅遊。

3

其實,我一直不完全確定,Pombert的遊記是否可靠,因為他實在太喜愛講故事,也患了某種溝通焦慮症,每天大量地跟大家分享自己的一點一滴,在自己的宿舍房間裏喜歡抽大麻、放唱片,也唱一些像「Take me back to the black hills, the black hills of Dakota」(帶我回到黑山,回到達科達的黑山)等老歌。簡單說,他完全像一個愛天馬行空講話的人。

有一次,不記得何時,我坐了六號公車從臺北動物園到內湖的金龍禪寺。那台公車極為破舊,甚至還裝了兩三台「順光」舊電風扇。下公車,就慢慢走向金龍寺,很快忍不住感到一種午後四面都是不透氣的樹叢的、即將被窒息的困惑。金龍寺看起來挺好,後面小角落的樹根卻很荒毀。我在一棵樹下面看到一個碑,是吳濁流文學獎的紀念碑。仔細看,上面是幾十年前文學獎得獎者的名單,那些名字早已長了青苔,感覺極為淒涼。我彳彳亍亍地走回公車站牌。

我不小心睡著了,醒來時,隱隱感覺到有一位女士坐在我身邊。突然,她轉頭很麻利地跟我說:「太可惜了,公車已經不准帶鳥類。」我並沒理睬她,但或許因為我過度的禮貌,或許因為她在外籍乘客臉孔上看到了一絲疑惑、一點虛弱,就不再猶豫地跟我講起話來:「請問,您是常常坐公車嗎?……是嗎?因為我天天坐這個線,好像看過您。我的確喜歡坐公車,一邊坐,一邊想到很多別的東西,想到一個在東歐搭街車的老男人,或想到我以前靠著窗戶數夜空的星星……有時候,我也想到一個台南空客廳裏的鋼琴。這樣很美吧?!」我敷衍了幾句,不知道該說什麼。這輛公車好像越來越加速,而且我發現,司機透過他的小鏡子正在看我們。這個女士不停地跟我講話,說她如何覺得坐公車很舒適,她在公車如何靠近大自然,能跟人有互動,跟她丈夫開的有黑窗戶的豪華車完全兩樣。我大概了解,她婚姻狀況不佳(我並不過度好奇,只是她一直講下去)。她還描述她以前如何跟丈夫出國旅遊,到瑞士、挪威或紐約,後來她不喜歡了,想逃避她丈夫與他家人。「您知道嗎,我丈夫英文厲害,常常罵我英文爛,像我有一次在飯店把英文的「sunny side up」與「sunny up side down」搞混,結果服務生端過來的煎蛋很難吃,我丈夫罵得很凶……」我一直不敢正面看她,但是也當然欣賞她對公車旅遊的迷戀。然後,她說了一句很神奇的話:「我現在最愛一個人去各國玩,像有一次我去印度,結果,在某地方,我看到了一個白人下公車。我只是從遙遠的地方看到他,後來知道,他是坐公車來印度的。他做了這麼偉大的事,大概是我一輩子最難忘的人……」

聽到這裏,我這次公車旅遊已經變得太離譜了。到了市政府,我盡快下車,頭有點暈,不知道這份告白究竟與我何干。

Posted by ceibaca at 樂多Roodo! │16:26 │回應(0)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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