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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6月22日

消失.滲透.再生──我的數位烏托邦 _郝譽翔

我是一個和數位科技沒什麼緣分的人。

我喜歡手寫卡片,遠遠勝過電子賀卡。我曾經做過個人網站,但早就成為廢墟。我也有一個部落格,但架設不到半年以來,卻起碼動過了上百次要關閉它的強烈念頭。我從來不使用數位相機,而最大的夢想是在家裡建一間暗房,因為我覺得注視著影像在藥水中逐漸浮現,是一件很酷、很酷的事情。我始終不愛iPod,它單薄、扁平得就和一張紙沒有兩樣的聲音,實在無法滿足我那雙有點挑剔的耳朵。而且不只如此,我甚至還想要把家中的CD全部換成二手的黑膠唱片,只因為我好喜歡當唱針將要放入唱片溝槽中的一瞬間,那種不自覺要屏住呼吸的莊嚴的感覺。


不過,與數位科技無緣如我,卻也不得不承認,我的生活因此而獲得了莫大的自由。只要帶著手機和手提電腦,我便可以任意的消失,不必再死守著家裡或研究室。當我打開電腦,連上網路,而手機能夠收到訊號時,那麼,就再也沒有人能夠知道,此刻的我到底是人在台灣呢?還是在南極?或是在赤道?我可以自己假裝一直都在,然而事實上,我卻感到可以安心地從此地消失了,消失到一個再也不會被別人突然攫住的彼地去,而在那裡,我將可以隱形,或將保持沈默,或將繼續發言,彷彿自己從來也不曾離去。
芝麻開門

數位科技實現了我天性中不安於室、浪跡天涯的渴望。我曾經躲在紐約時代廣場附近的旅館中寫稿,寄給出版社,曾經在上海和學生透過網路討論他們的作業,也曾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邊,解決工作上遭遇的難題,而一切事物都在一如往常地、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但卻沒有人發現,我已經悄悄地潛逃了,瓦解了,消失了,消失到一個又一個沒有終點、沒有座標的角落裡。而在這些角落裡,我竟遇到了一個又一個如同我一般,渴望要從這個世界的現實網路之中逃離的人──只要我們可以打開另外一個虛擬的數位網路,芝麻開門,那麼便可以安然地消失而去。

我有一位朋友從事藝術品展覽經紀,事業遍及亞洲、歐洲,但他卻終年繭居在美國中部堪薩斯城的鄉下,打開房子窗戶,見不到任何人煙,而家裡距離最近的商店,還得要開車半個小時以上。當我去西藏旅行時,同行的朋友則是從事版畫的買賣。坐在搖晃的火車上,他打開手中的電腦,上網聯絡畫家,隨時答覆客戶的需求,於是我們就這樣一路從上海、西安、蘭州、晃蕩到青海,愛停多久就停多久,愛到哪裡就到哪裡。因為數位科技,這些人成為了現代的新興游牧民族,無國界的公民,逐夢想而居,四海都能為家。

因為數位科技,我得以大膽地去旅行,網路上源源不絕的資料,讓我隨意、隨興就可以滲透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去,邂逅某一個陌生的人,進入到某一座陌生的旅館,閱讀到某一本陌生的書。我感到自己彷彿瓦解成千千萬萬個細小的分子,流入到網路之中,而眼前滿是岐路處處的花園。我再也不必在出發之前,就費心安排好所有的行程,而是可以邊走邊看,當下再作決定,似乎這個世界並沒有盡頭,我就可以這樣一直走到天涯海角,自顧自的流浪下去。我喜歡在網路上面穿梭,流轉,從一個國家到另外一個國家,從一座島嶼漂流到另一座島嶼,當一切有形的疆界都不再能夠成為侷限之時,我感到自己的體內,彷彿生出了一股強大的滲透力量,而那將使我與這個世界取得了某種密切的聯繫,某種為我所獨自建立的聯繫: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在沒有道路的高地之中,開鑿出一條唯我所創造、所獨享的一條小徑。

不應只是無限商機

這將會是多麼棒的一件事情啊。我甚至夢想著有一天,維繫目前社會運轉的秩序,都將要崩潰,辦公室、學校、政府其實全都可以消失不見,而人們再也不必早晨起床趕捷運,打卡上下班,學生們可以透過網路學習,而我們也不必再忍受公務員的臉色和官僚體系的繁瑣冗雜,因為一切的行政程序,全都可以透過數位科技來解決。而這一切,不代表人們將會躲在各自的家中,不再相互見面。相反的,到了那一天,維繫人與人之間關係的,將不再是工作、金錢或者是名利的競逐。到了那一天,人們將會擁有更多的時間與空間,自由地與彼此聚會、玩耍、休閒,在電影院裡,在音樂廳,在劇場,在讀書會、插花班、舞蹈教室、籃球場,或是在深山裡,在大海邊。而到了那一天,人們聚在一起做的事情,將會是演奏音樂,而不是聽iPod;將會是朗誦詩歌,手拉手跳舞,而不是看DVD或是玩電子遊戲。

到了那一天,數位科技將會使我們自由,而不是像現在,每隔不了幾天,就要丟給我們一堆產品的型錄,難以記誦的編號,掛滿了各式各樣一輩子也使用不到的奇怪功能,卻要誘惑我們掏出荷包,拼命消費,研究說明書,變成科技的奴才。到了那一天,我們應該是想要工作就工作,想要學習就學習,想要玩就玩。我們將不必再浪費時間在沒完沒了的工作會議上,也不必再因為小孩的教育問題,而傷腦筋去辦移民、遷戶口。到了那一天,我希望可以住在喜馬拉雅山上,照樣開課教書,而我的學生可能來自非洲,或是外太空。我相信數位將會使人類得到自由,創造出一種全新的意義,讓人從原來所扮演的角色上消失,然後滲透到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去,混血,爾後揉雜出一種有史以來前所未見的新品種。當然,我也不會樂觀到如同湯馬斯.弗里曼一般,相信這「世界是平的」,而所有的人都將會因此站在平等的立足點上。但是,如果我們真誠地把自由視為是人類最大的福祉,值得畢生去戮力追求,那麼數位科技所帶來的,永遠都不應只是二十一世紀的無限商機。

Posted by ceibaca at 14:30回應(0)引用(0)分享

2006年06月20日

五年級的悔恨_王文華

我生於民國五十六年。自從「五年級」這個名詞出現之後,一向覺得在世代轉換中高不成低不就的我突然有了歸屬感。我不再是我,而是一個勢力龐大的族群。大家開始研究這個族群在政治、經濟、文化上的角色和意義,並且與前後世代比較分析。我們明明已經開始禿頭,跟四年級比起來突然變成五陵少年。我們其實也很迷失,但跟e世代一比又像萬世師表。像世界盃足球賽,五年級現在正是大家關注的焦點。每一個五年級的代表接受訪問時都意興風發,彷彿明天就可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我當然也被鼓舞,每天晚睡早起,隨時準備接受獻花。

但在夜闌人靜時,我仍有些小小的悔恨。

這些悔恨,大都發生在成長過程。如果能回到八0年代,當我青春正好時,我會做一些不同的選擇。比如說,不背美國成語。

沒錯,所謂的"idioms"。我們每個人都背過這些成語,考過填空題。當年背得好的人神氣地像喬治布希,背不起來的如喪考妣。

我和外國人講英文的機會不算少。高中畢業後念外文,當完兵後到舊金山念企業管理。畢業後在華爾街工作五年,其中半年還在窮鄉僻壤的佛羅里達。回台灣後在外商電影公司做事,每週要跟總公司報告票房成績。我讀過這麼多英文書、去過美國的大街小巷、講過這麼多英文、看了這麼多電影,讓我告訴你:美國沒有人在用美國成語。

沒錯,你聽好了,千萬不要再浪費時間背美國成語!沒有正常的美國人會在對話中突然冒出一句"upset the applecart"(壞了大事)、"till the cows come home"(長長久久)、"make a mountain out of a molehill"(小題大作)、或"the fly in the ointment"(什麼是「面速利達母裡的蒼蠅」?我念外交系,我都記不得了)。

沒有人用美國成語,就像你我不會在PUB裡說:「嘿,你馬子超辣,你們真是『珠聯璧合』」。

好,你懂我的意思了。如果你還在讀書,美國成語隨便背背,分數不用太高。如果你已經畢業,美國成語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不論如何,千萬別在美國人面前拿這些成語現寶。

背不背美國成語當然是一件小事,卻總結了我們的教育過程。我的青春,浪費在背這些隨手查得到、永遠用不著的知識。黑龍江的上游是額爾古納河或額爾濟斯河?Who cares?難不成我會和朋友約在那邊見面,一起去看電影?下列何人並非「清初三藩」:尚可喜、耿繼茂、吳三桂、多爾袞?Big deal?難道當我的人生走入迷宮時,吳三桂會來解救我,像替清兵服務一樣替我開門?

第二個不同的選擇,是去打籃球、學吉他,用心讓自己瀟灑。我當年因為沒有一八0,穿訂做的褲子也不夠ㄆㄚ,所以決定去辯論和編校刊,不敢奢望當帥男。我剪短髮,留鬍渣,每天拖著腳步,好像一放學就要去浪跡天涯。那時候心裡還有一種發酸的優越感,覺得我追求知識比較有深度,球場上那些人都是長得漂亮的豬。高中三年我沒曬過太陽,音樂課一堂也沒上,一百公尺跑兩分鐘,當值日生時抬不動便當。

我在幹什麼呢?我每天請公假,關在陰暗的社團裡讀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花了一千塊在中央圖書館影印資料,只為了準備別人已經辯過一萬次的墮胎合法化。是啊,我們都看了《洛城法網》,所以在辯論台上頭頭是道,最後打敗女校,說服裁判受精卵也是生命,沒有人有權殺生。但辯論台下我們都是白癡,根本搞不清受精卵怎麼形成,沒牽過女生,都還沒有正式變成男人。

經過這些年的求學和工作,我慢慢發現:很多知識的追求都是惘然的。知識,有時是最廉價、最無用的工具。所謂知識分子,有時是最虛偽、最狠毒的族群。於是我開始珍惜生活中簡單的樂趣:打一場球、流一身汗、空心進籃、被旁觀的女生喜歡。唱一首歌、有人來和、吃錢櫃的水餃、喝一口冰可樂。你說我膚淺,我高中時會跟你決鬥,現在會感到光榮。身體的快樂也許短暫,但是不會騙人的。不管我們的學歷多高,慾望其實和大家一樣平凡。受過了生活的挫折,你會知道唯一能對你好的是你自己,唯一能對自己好的方式是照顧你的身體。照顧身體的方法不是讀《史記》,而是換上你的Nike,如果你更厲害,是脫下她的內衣。

最後一個不同的選擇,是我要愛壞女孩。

我和我的同儕,如今最後悔的都是我們太乖。當我講「我的同儕」,並不是指我的同學或朋友,而是所有在八0年代按步就班成長的人。我們通過傳統的聯考制度,大學畢業後忙著補托福,在美國拿到學位後留下來找頭路,如今回到台灣覺得本地電視節目都很低俗。我們,選擇了一條中產階級的路、效忠了最中產階級的價值、如今在社會上佔著最中產階級的位置。很多人現在結了婚,生活最大的煩惱是如何繼續用父母的名義留住菲傭。我雖然單身,最大的愛情冒險也只是星期二晚上在家看《慾望城市》。我們不輕易辭職、沒勇氣自己開公司、車禍理論時不會拿出刀子、外遇後通常花錢了事。

等一下,我不要騙你,我雖然語氣中略帶自憐,但我不會改變,我的同儕也不會改變。雖然我們知道很多人迷《飛龍在天》,但我們還是會繼續看Discovery探討細胞突變。雖然民進黨做得也不差,但我們還是不太敢投陳水扁。過兩年我結婚,對像大概不會來自風塵。我猜想她可能在企管顧問公司做con-sultant,身旁躺過小熊維尼,但沒躺過活生生的男人。

那我為什麼說要愛壞女孩?

因為我知道我最後終將走回主流之路,所以希望過程中曾有幾次失足。我想要親身體驗,這世界的人並不都像我父母一樣,這世界的地方不都像台大操場,這世界解決問題的方式不都是理性辯論,有人在黑暗的角落吃藥打針。我希望我在高中時曾認識一個「壞」女孩,她敢留劉海,書包裡一包Marlboro Light。襯衫不往裙子裡塞,模擬考排名都八、九百。禮拜一下午兩點帶我翹課,胸前三個扣子全部打開。帶我回到她租的宿舍,換裙子時問我要不要進來。我多麼希望她早一點告訴我性是怎麼一回事,讓我早十年把胸中ㄍㄧㄥ的那口氣排掉。告訴我身體可以如此快樂,快樂時會閃到腰。

嘿,我不是在寫日本A片的劇本,或是表達中年男子性愛不足的悔恨。我比誰都知道,倘若我當年真的認識了壞女孩,最後的結局是我在嘴裡放把手槍。今天我寫的小說,可能講的是一個人早上起來突然變成蟑螂。我比誰都知道,她三個扣子打開,可能露出另一個男人的齒痕。我進入她的宿舍房間,她會嘲笑我的尺寸。她當然會給我性愛,那種性愛甚至會被自作多情的我詮釋成一種關懷。但她也會給我痛苦、羞辱、背叛,最後讓我割腕。但因為她,我會提早認識人生。因為她,後來的我會分得清旅途上誰是過客、誰是真正愛我的人。

十七歲受傷,你兩個禮拜恢復,午餐又吃得下三大碗。三十四歲受傷,你會在跟客戶做presentation時突然哭,只因為她戴了跟你前女友類似的耳環。早一點長大是好的,人生苦短,沒時間拿來夢幻。

八0年代已經過去。在二十一世紀,一切顯得更快更輕。決定在一起的那天,沒有人會特別寫日記。分手的時候,不會有人去跳濁水溪。一夜情之後,是女方開始不接手機。3P或4P,是由一對情侶主動發起。現在沒有人溜冰,沒有人在倒數北一女的校慶,大家都喜歡周傑倫的R&B,沒有人記得羅大佑的巔峰時期。最近我重回南海路,在路上我問我的學弟說:「那個北麼的很正吧?」他看看我,嫌棄地說:

「拜託喔,You are barking up the wrong tree。」

嘿,至少他將來沒有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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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06月10日

抽屜裡的卡片_●周月英

林文月在《飲膳札記》中提到,歷來在家飲宴,習以卡片記錄每回宴客的日期、菜單及賓客名字。這些「飲宴卡」最初的目的只是為了方便選購食材、安排上菜次序,並避免菜色重複,但多年後檢視,字跡下的菜肴與人名勾喚出一幕幕記憶。主人憑著飲宴卡整理出飲膳之間的昨日往事,而讀者則透過一篇篇札記,窺得了當年文士的一隅風華。

林文月讀抽屜裡的卡片,嘆當時只道是尋常,再回首時既溫馨亦感傷。我的朋友X也有類似抽屜存放各式卡片,用來記錄當下勾勒往事。

X雜學多聞,喜讀書勤看電影,但他並不是個善於記錄的人。當朋友從堆累成災的紙本筆記更換到PDA的數位日記,為查閱檢索之便利額手稱慶時;當一堆人在新聞台部落格書寫生活,把網路當成人生的縮影時,X一逕保持不留痕跡的習性,朋友們沒人能從文字上窺見他的閱讀紀錄。但這樣一個人,最近卻沈迷網路,勤勉而快樂地整理著他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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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ceibaca at 11:25回應(0)引用(0)分享

2006年06月9日

我堅信吃肉包是浪漫的__●王文華

我堅信吃肉包是浪漫的,特別是在「金山肉包王」。下雨的星期天不能爬山,我們坐客運到金山。一個半小時,下車就是「金山肉包王」。這家小店跟延吉街的豆漿店一樣,坐在裡面好像坐在朋友家的客廳。老闆娘招呼你的方式,也像招呼來家裡的客人。吃肉包,是讓人放下身段最好的方式。如果一個女生吃肉包的動作秀氣地像擦脣蜜,愛上她你會累到像育嬰。

當然,那種女生也不會跟我去金山。跟我去的,會提議去逛金包里街的傳統市場。這裡走道潮濕、腥味彌漫、但可以感受到食物最真實的面貌和氣息。人離食物的原味越遠,就會活得越不快樂。這不是偉人名言,純屬個人意見。 ...繼續閱讀

Posted by ceibaca at 18:09回應(0)引用(0)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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