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8,2009
[prose] 歷史的眼目──再訪郭松棻的殷海光故居
已非第一次在溫州街的巷弄裡穿梭,卻始終不能將諸般景點在腦內連成一線。作為一個缺乏方向感的人,我合該跟隨另一能夠信任的人走。種種決絕或明理的特質都是我從未能有的,我不是領路者,恐怕也不能是領導者。我遂靜靜跟你走,並著肩走,心專地注視你凝神之處,幾乎無視彗星曳尾般在後面漫散跟著,而在轉角常會脫落的人群。
沿路是灰色的水泥石牆,比我高一顆頭餘,若是長人約可直接窺視內裡。轉角一邊的牆上是紫紅色的指示牌:「殷海光故居Yin Foo-Sun’s Residence由此進」,另一邊是制式的綠色路牌:「溫州街18巷16弄」。好像對古舊的歷史基地很慎重那樣,路牌旁邊懸掛著紅色乾粉滅火器,又像是穿著鮮紅色鑲金邊制服的衛兵站崗。殷海光的學生郭松棻在〈秋雨〉一文裡這樣寫敘:「一九六六年開始在這圍牆的左近,有監視的便衣出沒。」,指的莫非便是此地?思及更深,便衣實不宜如衛兵那樣招搖。那些黑衣人如今是早被裁撤,或者對調到其他單位去了,無人再能指認。
頭再往上抬些,看到綠葉相互疊合,忽爾又隨風晃開。其實是不需抬頭的,午後令人不快的燥熱彷彿被這片綠暈開、濾過、稀釋,體膚可感。但我先是像初次的孩童那樣張望,不願錯失一點細節,繼而將之抽象化、概念化,儼然輪廓盡失,眼底只留下灰色和綠色,又混合在一塊。更向前走些,出現幾幢相仿的二層樓房,直條木門一式地漆成水綠或水藍色。陽光透過車庫鐵捲門上的孔洞,映照在柏油路面,排列成某種矩陣型或幾何圖式,彷彿歷史的眼目嚴峻地投射過來。
再過去就是故居。屋內門楣左後方斜放著「殷海光教授文物資料展」的彩色立牌,格式似乎是套用的,有點庸俗的樣子;但立牌裡的殷先生緊抿雙唇,背倚書櫃,左手不很用力地按著桌面,眼神則直透透地向著外界。〈秋雨〉裡有這樣的場面:「再也無法吞忍的殷師便站了起來,憤憤地拍著桌子吼怒起來:『你們所優為之的事,無非是抓人、槍斃人。我殷海光在這兒!』」我一向樂於為凝凍的歷史片段另鑄新解:若說這張立牌裡神情睥睨的殷先生,下一刻就要對面前的特務風雲變色,應也是合理之至吧。
一位中年的先生在庭園裡攝相;下一刻他走進屋裡,得知聚攏又散開的我們是在進行一場教學活動。原來他是一位來台採訪的中國記者。你答覆他的一些例行問題,我注意到他邊點頭邊示意旁邊的助理筆記。你轉頭偷偷同我說:「現在的台北,公館師大一帶,真是很容易見到中國記者了。」據我對你的認識,這無非是表達一種時事移易的感受。屋內展示的文物多見「反共」、「反攻」等當權者的符碼、權力語術,殷先生無疑是站在其對立面的批判者。但這些浮面的意識型態流多已改頭換面了,建制化的權力卻只更鞏固而已。
郭松棻記錄殷先生這樣對學生們說:「這是一個the end of ideology的時代,沒有這個意底牢結,你們做事是不牢的。縱使有一兩個衝出來,也不聲不響地被擦掉……」殷先生作為一個「Gifted with charismatic character」的學生導師,無疑是有思有想的,然而郭松棻卻質疑他主張自由主義是空泛而缺乏血肉的,「把『真理、自由、人道』當作抽象的理想去宣揚,在現實的風暴裡幾乎等於沒有主張。」從這個意義上看來,主張自由主義的殷先生是「不聲不響地被擦掉」,然而左傾的黑名單郭松棻長期滯美,終於回歸文學,又何嘗不是被抹銷的一員?
二十年來的黨外政治史,好像輪迴著這種難攖其鋒、卻又不得不然的尷尬,樂觀是不可能,要說服自己徹底悲觀,全然棄絕志業也非易事。
我幾乎是被壓迫的喘不過氣,於是走到屋外,嗅到庭院裡一股土味,蔭下潮溼黑暗,常有蚊蚋侵擾。〈秋雨〉裡,我特別有印象的是屋內多次光影的變化與轉折,這次造訪已毫不可得。人心明滅,莫非如此?在對抗與妥協、苦難與安慰、活動與「死拖」之間,殷先生經歷了如許多重的辯證、挪移。今日故居內部已經打上均質的黃白色燈光,窗明几淨──然而這間校派教師宿舍,又豈是這樣簡單的呢?
「我站在一丸小土丘上,眼睛落在依牆開出來的一畦池塘。滿是爛泥的塘上幅著蓮夜,夕陽頭過鄰家的榕樹照在蓮池上。……我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心裡還掛搭著那一畦池水,到底是活水還是死水。在這毫無結果的思想裡,我暗裡希望那是一畦不通的死池。」郭松棻的希望自有其理由,我甚至認為文章裡寫的太過顯露了。土丘池塘俱在,闊葉植物的背面一兩種容易辨識的昆蟲群落競相攀爬著;而人蹤散聚無定,有時割裂成群,有時服從列隊,若從高空俯視,與剝奪了實體的昆蟲未免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