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8,2009
[critic] 一種相思,兩處鄉愁──比較〈故都的秋〉與〈到底是上海人〉
同樣經歷了大半生動亂,同樣詩心燦然(雖則他們主要並不寫詩,而是散文和小說,我仍以為詩心更能精確表達他們敏銳易感的靈魂),郁達夫(1896~1945)和張愛玲(1920~1995)在世時間僅有二十五年重疊。當荳蔻年華的張愛玲在1943年首次發表《第一爐香》、《傾城之戀》和《心經》時,將值五十歲的郁達夫在蘇門答臘島上,以日本憲兵隊翻譯的身分作為祖國間諜,不久便被覺察,命喪日軍手下,而我也並未查詢到他們有任何親自面會「交手」的歷史記錄。確實,在他們背後個別有一座城市支撐起他們的文學創作,這使他們的「路數」、「拳法」多麼不同,也就宿命性地難以聚首在一塊。
郁達夫和魯迅、周作人一樣都是浙江人,更有甚者,他一生流離浙江、日本、北京、安徽、武漢、新加坡和蘇門答臘之間,每個地方都不久待,但他基本上仍被認為代表了京派文學一脈的傳統。郁達夫與北京最主要的聯繫,是他在1923年整年擔任北京大學統計學講師。因此當1934年八月,郁達夫寫作〈故都的秋〉時,「不逢北國之秋,已將近十餘年了」此語是萬萬不錯的。至於出生於上海的張愛玲,無人質疑他是海派文學的早期主力。直到1952年遷居香港、1955赴美定居,除了少數片段以外,三十二歲之前的張愛玲多居於上海,而那也是他創作生命的極致。
郁張二人的經歷,使他們所代表的城市文學的純度有所不同。比如北大教授孔慶東就這樣批評〈故都的秋〉:「有 些寫北平的散文,雖然事實都對,感情也真,但就因為缺少生動的北京語,……於是就不能列入北京文學的家族……把『一場秋雨一場涼』寫成了『一層秋雨一層 涼』,真是大殺風景。江浙一帶的作家大多不能體會北京話的妙處,郁達夫如此,不懂裝懂的徐志摩也如此。其他如魯迅、周作人、茅盾、朱自清則老老實實,乾脆 不寫。」相較之下,張愛玲最令人佩服之處,就在於她融會的語言。張的上海話和普通話(北京話)寫來都極為道地,文言間錯於白話之中也毫不突兀。張愛玲又特別能捕捉一瞬的妙語,使得她小說中諸般角色的台詞,皆是原汁原味、生動自然。
因此,當我將郁達夫的〈故都的秋〉和張愛玲的〈到底是上海人〉,兩篇皆帶著濃濃懷鄉氣息的散文,並置作一比較時,首先注意到他們語言差異性。概括來說,前者除了前述孔教授提出的質疑之外,我認為實有欠節制,以致看來有些蕪蔓。比如「蟲唱」和「秋蟬……的啼唱」重複,或者「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與姿態」等複沓句式的濫用,都使人質疑郁達夫使用白話文字的能力。而後者,無論在鍛字、鍊句、謀篇,都已臻化境。我認為這並不全是剪裁之工,卻更像是已經有一套現成合身的布樣可以套用,彷彿一體成形。
語言上的弱勢並不能全然怪罪於郁達夫。〈到底是上海人〉原刊於1943年 八月的《雜誌》月刊,距離〈故都的秋〉的寫作時間又過九年,張愛玲是佔了後來的便宜。對晚清民初,經歷舊私塾和新學堂之交的那輩人而言,努力想矯正自己的 用字遣詞,可總未免有些彆扭。我時常想,他們之中那些特別能反身體察自己語言缺陷的人,實在是很寂寞的吧。我們必須體諒當時白話文學發展的進程,更必須體 解張愛玲的天才橫溢,與「祖師奶奶」較量,實是非戰之罪。
再就題材的揀選與處理方式比較。前者主題是北平的秋天,描述其著名的槐樹、秋蟬、秋雨等當然是合適的,但郁達夫並未給我「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樣」的充足理由,也就難以說服未曾去過北京的我,北京到底好在哪裡。更進一步說,北國「玉泉的夜月」與南國「廿四橋的明月」,憑什麼後者就是「色彩不濃,回味不永」?郁達夫如何能夠不經舉證,就推導出南北秋日差較,彷彿「黃酒之與白乾,稀飯之與饃饃,鱸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休說即或加以說明了,這些比喻未免還是不夠精準,更何況這一大段空白,只有「空泛」兩字可以形容。
再說,倒數第三段猝然飛來一筆秋與文人的關係,亦顯得敷衍,官樣八股。相對而言,後者寫上海人,白胖、通、壞,皆有生動的例證,比如「上海人顯得個個肥白如瓠,像代糖粉的廣告」或小學徒教同伴認字的故事。此外,張文還多了層次,說通「並不限於文理清順,世故練達」,進而帶來論敘的轉折,郁文卻多是單線發展,又沒有收束在一起,顯得勢孤力薄。
兩篇文章皆有諧趣。前者除了方言的趣味(雖經指係誤用),也有「秋並不是名花,也並不是名酒,那一種半開、半醉的狀態,在領略秋的過程上,是不合適的」等幽默的句子。張愛玲的尖酸人盡皆知,擅將刻板印象活化、深化或扭曲而營造更強烈的效果。這篇文章沒有特別苛刻之處,大約因為寫的是自己深愛的上海,甚或有種自我告解與告同胞書的意味;然而若說是為上海留傳,可說記錄得活靈活現,比如打油詩「塞飽肚皮連讚道:難覓任使踏穿鞋」或車窗刻字「公婆有理,兩性平權」,早就難以區分那是忠實呈現原貌或是自己「做球」的精巧設計──即或張愛玲自陳:「完全是真話,並沒有誇大性」。
夏志清在〈張愛玲的小說藝術˙序〉說:「張愛玲的散文從不諱俗……直談自己的好惡,追憶自己幼年、少年時期的遭遇,從不裝腔作勢,給人一個極真的印象。她的小說卻是非個人(impersonal)的,自己從沒有露過面,但同時小說裡每一觀察,每一景象,只有她能寫得出來……就憑這一點非個人而無處不流露自己真正『感性』的境界,就可以就我們信服何以郁達夫和大半五四時代的小說家如此『粗糙』、『幼稚』,而張愛玲卻如此『細緻』、『成熟』。」可見郁張二人的差異之處,不只在於文字手法,更關涉於情思表露的能力(我以為這確實是寫作者必須學習的能力)。
那麼兩位小說家的散文是否也可套用夏志清的八字判語作一總結呢?〈故都的秋〉畢竟還有名士風度,說不上幼稚,不過確有粗糙之處;〈到底是上海人〉則顯然遠過於細緻成熟之譽。這不僅和時代經歷有關,與性別特質、城市風格恐怕都是難脫關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