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al cité 墨落霧季

    消費文化，如Don Slater於《消費文化與現代性》一書所說：「以市場關係為中介，並且以消費商品的形式來進行」，是現代資本主義下必然的產物。在歷史上從未有任何一個世代像現今這樣熱烈地擁抱消費，而且這股風潮與趨勢迄今未曾稍減。即使在經濟蕭條的當下，我們仍頻繁地從報章上閱讀到現金卡與卡債族的故事，雜誌上關於「簡約奢華」的倡議更是如火如荼，這無非是消費文化中物欲傾向的再延伸。

繁華美國鍍金時代（Gilded Age）「有一百塊錢就要花一百零五塊錢」的信念，雖然歷經了大蕭條時期（Great Depression）的洗禮，似乎絲毫沒有後撤的傾向。從「日本第一」的經濟榮景到90年代初期的日本泡沫經濟，從東亞四小龍的經濟奇蹟到90年代末期的東亞金融風暴，從華爾街風雲到此刻的全球金融海嘯，這些狂起狂落無一不是經濟體過度樂觀的自我估計，以致於造成嚴重的消費真空和經濟力萎退。

    整個資本主義體制確立之後，就如同一個不斷自我複製、自我膨脹的無限迴圈。當然，這裡的所指遠不只是有形而肉眼能見的，生產線量產商品、獲利之後再次擴充廠房設備與生產資料的機制（W─G─W）。馬克思說整個資本主義是個「自行增殖的價值怪物」，針對的正是資本端透過產品瘋狂地積累資本（G─W─G），甚至高利貸資本（G─G’）無需經過產銷中介直接以利生利的怪誕現象。

金融業蓬勃發展，銀行其實無異於地下錢莊的檯面化，無怪乎莎翁的《威尼斯商人》會指控戲中一手拿刀、一手拿錢的猶太商人Shylock為吸血蟲（bloodsucker）。彷彿自聖馬可銀行等全世界第一批銀行，於十三世紀初首見於威尼斯、熱內亞等地時，已註定世界文明走上一條再也不可逆轉的路徑。現象本身是由結構為了完成循環而促成的，卻也導致結構本身的崩壞，只不過全面性的崩壞目前還未見於歷史，可能從未來的新聞紙去尋找，距離會更近些。

以上論點只述及消費者如何擁有資本作為消費的本錢，至多能夠證成消費者如何因為捲入這個資本積累的機制之中──即或並非所有人皆能擁有均質而足量的消費能力，卻依舊重複預支可能終其一生無法償付的未來資本。然而，馬克思過於政治經濟化的解釋，以及韋伯於《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強調早期資本家與清教苦修精神的關係，或許的確相當切合當時的社會整體，然而離現今的消費社會感覺上還有一步之遙。兩位大師的資本主義學說，似乎落入類似的視野限制與困境，那即是忽視了消費者的消費心理與慾望，無法提出合理的關於資本主義與消費文化的相關性解釋。換言之，真正的議題變成：資本家究竟如何變成消費者？儲蓄行為如何轉化為消費行為？又為何當紅商品總是偏心地情有獨鍾，而不是隨機地非此即彼？這些變項，顯然不是消費者的客觀需求以及商品的客觀性質（如價格、品格）可以決定的。

    《基礎社會學》第十五章分析古典社會學和當代社會理論的諸家學說，認為流行文化作為現代社會社會化的一環，使人們將消費文化內化，甚至成為自我認同的建構要件。《基》書介紹的「流行文化社會學」約有兩大學派，其一肯認人性為流行文化的立論根據，另一則是基於現代社會中主體對第三者的存在與視線日益重視的延伸討論。其中前者又可分為H.Spencer等提出的「模仿論」（下位者模仿上位者，流行文化由上向下傳遞），以及G.Simmel的「差別化與同質化」理論，用《基》書作者的話來說，即「與他人差別化的欲求帶著社會啟動，而後就是同質化的欲求挑動社會其他的多數人」。後者也有兩支可循，著有《有閒階級論》（The Theory of Leisure Class）的T. Veblen，解釋炫耀性消費（conspicuous consumption）與閒暇時間（leisure time）的歷史淵源，「站在自己的地位（或理想的地位）尋求適合身分的誇富」；著有《孤獨的群眾》（The Lonely Crowd）的D.Riesman則發展了大眾社會（mass society）理論，強調在進入現代社會的同時，社會性格由內部指向型（inner-direction）轉為他人指向型（other-direction），而「流行現象就是參考他人行動以決定自己行動的個人行動總合」。

當消費遠遠超出經濟範圍而成為社會和文化問題時，消費不再只是資本家和消費者之間的事，生產也不再只是資本家和勞動者之間的事。資本家、消費者和勞動者在消費文化中無疑還是佔了不可或缺的地位；然而廣告代理商和大眾媒體作為商品的代言者和宣傳者，挾帶社會整體的力量匯合進擊，實更加無堅不摧。商品確是基於市場調查製造的，似乎可以反映部分消費者的想望；然而隨著商品在生產線上不斷複製，個人的獨特性似乎又跟著被消解了。手工藝被自動化生產取代，商品和消費者互為表裡，甚至可說共同彰顯了社會整體的某些特性。這是一個史上選擇最多元，卻也最侷限的世代。下次當你對著街角櫥窗（window-shop）特價拋售的商品，正準備心動地掏出錢包或打破存錢筒時，也許應該先思考：是你創造商品，或是商品創造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