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7,2009

[critic] 失眠與醒覺──李清照的睡眠文學

此為劉少雄教授 二李詞課程 期末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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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與醒覺──李清照的睡眠文學

B97401105陳宗延


   失眠與醒覺是分別位於睡眠前後的兩個階段(見圖一),而無論入夢與否。古往今來的書寫者常以夢境為題:或寫了無痕跡的春夢,或寫驚破長夜的噩夢,或寫虛實幻滅的黃粱夢;有以超現實讓想像無羈奔走,有以精神分析作為治療的線索,亦有以夜夢指涉之「日有所思」偷渡政治現實……種種豐饒的面向,使得夢的書寫成了「睡眠文學」的大宗。

 

(圖一)

  失眠   睡眠/夢境   醒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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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快速動眼期」(rapid eye movement, REM)並不能窮盡整個睡眠過程的核心意義。吾人內心都有一個憂天杞人,如何能夠安眠?睡與不睡之間存在一個迷人的過渡地帶,比如《詩經˙周南˙關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追憶似水年華》由主人翁Marcel因失眠症而不斷湧現的貢布雷童年生活回憶起始的故事主線(遭出版商質疑「為何要用開頭三十頁描寫自己睡不著?」);比如睡美人因王子一吻而復甦、希臘神話夜后Nyx之子睡神Hypnos及其雙胞胎兄弟死神Thanatos的系譜學寓意間接說明了生氣(vitality)與醒覺至關密切。

 

    李清照罕寫夢裡,反以敘寫夢外情態見長,恰恰呈顯其作為中國文學史上最擅另闢蹊徑之詞人的身分。且以下面幾首關於失眠的選詞為例:

 

a)「天上星河轉,人間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p.3〈南歌子〉)

 

b)「小樓寒,夜長幕低垂。恨蕭蕭、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也不似、貴妃醉臉,也不似、孫壽愁眉。p.11〈多麗〉)

 

c)「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p.48〈添字醜奴兒〉)

 

d)「角聲催曉漏。曙色回牛斗。春意看花難,西風留舊寒。p.14〈菩薩寒〉)

 

如何解讀李清照的不眠夜?乍看,某種類型化的手法是有跡可尋的:外界刺激→內心起伏。無論是視覺的「星河轉」、「曙色回牛斗」,觸覺的「小樓寒」、「西風留舊寒」,或者聽覺的「三更雨」、「點滴霖霪」及「角聲催曉漏」等,李清照確實敏銳地將感官內化為連綿的情意,以體具態全的「聊問夜何其」、「不慣起來聽」等再現於外。

 

除了「情為基底,以景興發」的固定模式,其實更動人處直須往細節裡尋。例如,我們從「涼生枕簟淚痕滋」看到未及卸妝即眠、卻又不能眠的清照,想必其心思都放在未歸人身上,無暇亦無心關照己身形容,與〈蝶戀花〉「枕損釵頭鳳」一句類似。

 

讀者何嘗可能視而不見愁人鬱積久深的心緒呢?李清照與趙明誠的恨別離固然可證成於史,我們不禁有問:究竟是心造物景,或者物景促成心之煩憂寂滅?──大哉此問,先有西哲理性論和經驗論的兩難論辯,後有脈絡化與去脈絡化的文論爭議,至今仍未能解。唯一能夠肯認的恐怕是,一般人揮之則去的念遠與失眠經驗,是被文字固著結晶了,否則此般私我之情、個人生命史,若無此番詞句,恐怕難以通過時間洪流於大敘事(grand narrative)中的淘洗吧?

 

再者,我要將目光移轉到關於醒覺的詞章上:

 

e)「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匳塵滿,日上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p.20〈鳳凰臺上憶吹簫〉)

 

f)「春到長門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開勻。碧雲籠碾玉成塵,留曉夢,驚破一甌春。p.31〈小重山〉)

 

g)「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p.8〈如夢令〉)

 

h)「瑞腦香消夢斷,辟寒金小髻鬟鬆,醒時空對燭花紅。p.14〈浣溪沙〉)

 

i)「險韻詩成,扶頭酒醒,別是閑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  樓上幾日春寒,垂四面,玉闌干慵倚。p.49〈念奴嬌〉)

 

我們或將發現,除了(h)以外,其餘四首中敘事者皆晝起、甚或晏起。何以如此?無非甚感閒愁,閒到發愁,詞情中乃有無聊之態。例如「香冷」透露出無人來訪及慵懶心緒的外部、內部雙重性,「寶匳塵滿賦予時間景深,「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將情意留待最後才和盤托出的賣關子手法,「險韻詩成」的耗時(用以「殺時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無疑自殘夢中驚起的清照並非只是傷春,而有更渾厚的情感缺憾支持。亦可發現酒精對清照醒覺時刻推遲的影響,無論「濃睡不消殘酒」言外的酒未消、愁未解,或是「扶頭酒醒」的爛醉姿態,「非干病酒」一詞更反而顯示了「晝長病酒添新恨」(翁元龍〈瑞龍吟〉)的無可辯駁。

 

有愁如此,只得對照外物。與落花對照,「海棠」固然「依舊」,卻屬「綠肥紅瘦」,直叫人想起自身情感的凋破,真是「多情卻被無情惱」;與「燭花紅」對照,又顯出自身之淒涼,空氣冷冽、氛圍也冷冽。或者遠眺樓上,也看不清甚麼,只能「玉闌干慵倚」,仍不脫頹唐。

 

再次細讀我粗略分類的「失眠詞」[a)到(d]及「醒覺詞」[e)到(i],不可否認,失眠和醒覺恐怕不是如此容易截然二分的吧?醒覺往往暗指不能成眠,而失眠同樣意味著清醒、甚或皆醉獨醒。我特別要指出:在斷續零碎的睡眠之中,片刻的醒覺即是下一刻的失眠,反之亦然(見圖二)。李清照的紛亂心念與睡眠品質想必有著正相關,而兩者統攝之後卻留下了這些令人厥有共感的詞章。

 

(圖二)                 (失眠)

失眠   睡眠/夢境   醒覺   睡眠/夢境

├──┼──────┼──┼──────……→

 

    從此入手,我復而注意到兩類詩中共有的重要意象:簾。無論「人間幕垂」(a)、「夜長幕低垂」(b)或「垂四面」(i),都代表了簾的阻絕性。然則不然,簾不同於門,由其罅漏(或經「」(g)手)展示了通透性,使得前述各種外界刺激得以渡入房門,引逗敘事者的心念。簾又與窗不同,簾是理當能夠走出的,實則當時女性大多時候走不出簾外;而破窗而出雖是反常之舉,視線卻真能由窗戶雙向交流。阻絕與通透的悖反雙重,反映了一位女性作家傾力掙脫父權限制,然而仍然無意識地被遠方戀愛關係綁鎖在房內。

 

吳爾芙(Virginia Woolf)不是說過:「女性若想要寫作,必得要有錢和自己的房間」嗎?且不說趙/李家物質生活如何,若是空閨也可歸類為「自己的房間」,當可戲謔地詮釋清照詞拔萃的原因。即使吳爾芙所欲表達的可能更接近隱私權的概念,然而寂寞情懷在寫作路上總也不可或缺。銅雀樓臺、深深庭院、日掩荊扉,這些外在邊界封閉的規訓隔離機構,皆同樣精準投影內在心靈封閉的等待神情,獨獨無法立體地表現出簾中人「受限的主體性」(limited subjectivity)。

 

何謂也?受限則受限矣,仍不能抹滅書寫者的主體範圍;又雖稱主體,卻始終無法撤除那道行動展現能力的侷限──這實為女詞人情詞跌宕的源頭。孤島景觀存在於意識核心,如門簾縫隙隱微透進的光線,無所不在,卻無以聚焦,只有通過情詞,化為心的攝像。


Posted by ccyares at 樂多Roodo! │18:38 │回應(0)引用(0)沉默竟有如許多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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