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8,2009
[critic] 劉少雄教授 二李詞課程 期中作業
一、 詞句詮釋
| (一)綠窗冷靜芳英斷,香印成灰。可奈情懷,欲睡朦朧入夢來。 按:「芳英斷」,一作「芳音斷」。末句所謂「入夢來」,當做何解? (二)片紅休掃儘從伊,留待舞人歸。 按:留下紅花,用意何在?你贊同詹安泰《李璟李煜詞》的看法嗎? (三)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按:「秋月」,一作秋葉。第二句可有不同的解釋,需辨明。 (四)獨自莫憑闌,無限關山。別時容易見時難。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 按:「莫憑闌」,一作「暮憑闌」。天上人間,諸家解釋各有不同,如何取捨? |
答:
(一)
紅、綠皆為富貴色,然此處寫冷色調的綠窗,更暗示一種沮喪灰心的氛圍。若作「芳英斷」,則意指花自飄零的暮春,投射到己身則為年華有限;若作「芳音斷」,則直指詞中「不放雙眉」的原因:所愛之人音訊杳然。我認為後說較有說服力,因為上片已概括「春去也」的意涵,何況芳「英」和紅「英」兩字均解為花,此處若再重複,將隱約對讀者形成違和感。
延續的「香印成灰」,亦有種等待與希望漸次燒盡成灰之感。讀到這裡,彷彿此人就要放棄整段感情了。但後主在此轉折,以「入夢來」作結,暗示這種放棄實為無效而不全的,因此情不渝,情感羈絆無所不在,即或在夢中亦無法略作解脫。
(二)
不掃落花的原因,依詹安泰註解有二說:一說是為警惕歡愛的人,好花落地的難堪,暗示須得更珍視自己;另一說是要歡愛的人仿效惜花人對花的憐惜,將心比心地對待自己。
我認為此二說皆有違原意,因為全然忽視了「儘從伊」三字的意思──那即是在孤獨寂寞的氛圍下,一種比較頹廢放然的作為,甚或不作為。此二說也違常理,對愛人不告而別之思念,通常心裡已全然被這巨大的寂寞佔據了,或者發呆、或者生悶氣,不當會有更多機巧。舉一例為印證,比如《色戒》裡王佳芝和易先生的對話:「你一走就是四天,一句話也沒有,你知不知道我每一分鐘都在恨你?」『那我現在回來了,你還恨嗎?』「不恨了。」
綜合以上,我主張這句話應該單純解為:因為久等的愛人遲不歸來,心情紛亂而無心掃花。
(三)
春花秋葉有劉勰《文心雕龍˙物色》所謂:「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之意,以紅花、紅葉(或落葉)定年,有所起伏盛衰;又因物而感傷,自問漫漫一年究竟何時才盡?被囚禁的一年如許漫長、難過,從而引伸出一套「時間相對論」;快樂的時間過得特別快,痛苦的時間卻特別久長。若做此解,則「往事知多少」應表示由現實對照歷歷往事,即往事全然清晰記憶之意。
春花秋月則是當季最美好之事物。然而花有開落、月有圓缺,過季之後就不可再得。當作者問「何時了」之時,這些美好早已在無形之中了結,成為「往事」,無可追悔。而在此處,「往事知多少」有種世事變遷太過迅速、無常,此刻作者還未能將諸般美好深化於記憶之中,一切便已嘎然而止的憾恨。
此二說皆合情理,但前者純為「現在→過去」的線性情緒反照,而後者則有「過去→現在→過去」的迴還,層次自是更高一截。
(四)
「莫憑欄」和「暮憑欄」皆按字面解釋可也,但我寧取前者,因為其有「欲憑欄又知不可」、「已憑欄而後悔」的雙重寓意,在兩義之間矛盾地進行自我辯證。西哲沙特曾謂:「人之所以站在懸崖邊會害怕,不是因為害怕會掉下去,而是害怕他想跳下去的慾望真的推動他掉下去。」,同理,「人之所以憑欄會難過,不是因為難過物是人非,而是難過物是人非恐怕將使其難過。」這是多麼叫人心碎的啊。
「天上人間」可解為璀璨往事(落花):(1) 與悲哀現實「天上─人間」般地相隔,或 (2)「不知是在天上或在人間?」的失落。若為前者,或者還可懷抱「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希望以找尋;至於後者,既無法界定快樂是否真實存在過,那也就只有絕望一途,比前者更加悲切許多。魯迅說:「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對散盡一切的李後主而言,無非也是如此。
二、 作品賞析
| (一)請以〈浣溪沙〉(紅日已高三丈遠)、〈玉樓春〉(晚妝初了)〈一斛珠〉(曉妝初過)三詞為例,論述李煜前期寫景言情的手法及風格特色。 (二)李煜後期詞多有「夢」之敘寫。試較論下列詞句的夢境體驗: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望江南)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烏夜啼)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子夜歌)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浪淘沙) |
答:
(一)
從這三首詞可歸納出李煜前期詞寫作手法的主要特質。這幾首詞的整體樣態皆是由靜而動、先靜後動的。比如說〈浣溪沙〉以紅日高掛起筆,然後優雅地「添香獸」,再次瘋狂地跳舞以致於「紅錦地衣隨步皺」、「金釵溜」,眼看就要收束卻又「別殿遙聞簫鼓奏」;〈玉樓春〉前半寫到化妝、魚貫站立,繼而寫到樂器演奏,再者「拍闌干」、「踏馬蹄」;而〈一斛珠〉先寫化妝、面容,而後表情越來越生動,甚至撒嬌、「笑向檀郎唾」。
遂營造出整篇詞在情節上的層次,特別是「別殿遙聞簫鼓奏」、「笑向檀郎唾」、「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等句子,等於是製造了一個無限迴圈,將故事再次導引到詞的第一行,如此週而復始、循環不斷。這生活是永無止境的極樂狂歡,宮殿不啻「不夜城」,但對後主的早期生命(亦即是早期創作生命裡)而言,歡樂柔靡、縱情聲色都是再正常不過的普通生活。
以後主的生長環境而言,這些詞若說與綺迷格低的宮體詩或詞相近,那也無甚可怪。然而若我們將李煜前期詞的手法/形式扣連到其風格特色,可發現兩者是相輔相成的,從這三首詞的題目便可窺得一二:將〈晚妝初了〉、〈曉妝出過〉、〈紅日已高三丈透〉三題連成一氣,就約是整天之譜,整天都籠罩在樂聲舞步之下,且並非僅於週末或例假日,而是常態性的天天如此。所有的修辭和鋪排無非都是為了增強這些歡樂的連續感,產生一種將歡樂推至毫無極限之境的錯覺。這是其他寫作同樣題材的詩人、詞人很少能有的發明。
此外,李煜前期詞擅用動詞,最起碼都能夠用得「到位」、「道地」,比如「添金獸」和「酒惡時拈花蕊嗅」,精準敘寫宮女佳人的優雅樣態;然而後主揀用的動詞更經常附加了適當誇張放大的效果,彷彿吹了一口氣到泥偶裡,泥偶便有了生命。如「隨步皺」、「金釵溜」兩句極寫瘋狂舞蹈導致的「副作用」(side effect),可見李後主能見人所不能見;從「沈檀輕注」、「微露丁香顆」到「櫻桃破」、「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張力次第增強,情節也越加香艷;又如「飄香屑」給予讀者的美學感受,以及「醉拍欄杆」表明後主從來都不僅是詞情的旁觀者或記錄者,而是親身體驗、享樂其中的生活者。這些活靈活現的動詞,對整首詞的情采而言,實不僅只是一倍加成,也成為天才洋溢的李後主於早期即難掩鋒芒的特出之處。
(二)
誠如唐圭璋對〈子夜歌〉的評析:「上言夢似真,下言真似夢」,我認為這四首詞的夢境體驗可以概略分為兩起,一是睡夢中憶起故國歡樂往事,二是往事俱矣如幻似夢。詞篇裡的景物或其他人事設定的背景,都是透過一條數線般的時間流,方產生時間流逝的情感落差的;在時間意識的向度上,前者是「現在→過去」,後者是「過去→現在」。
這便排除李後主睡夢裡「做噩夢」之可能。然則他的後期生命實也是噩夢一場,只怪前期太過綺麗,簡直毫無真實之處。也許命運之神基於某種怪詭的平衡美學,施展報復性正義於李後主之上也未可知;然而又不願意他全然斷送一切,因而仍然留下夢中美好沒有奪去。可痛的是,這樣的現實反差,迫使他不得不比對兩地時空,兩相差較之下產生更哀苦、酸楚的感受。
以〈望江南〉為例,「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遊上苑」就是前者,而夢醒時分生發的「多少恨」是後者。夢醒之後是另一個夢的開端,這彷彿是套套邏輯(tautology);可是對於經歷過大多數人絕不可能有的大起大落、狂喜狂悲的李後主而言,這恐怕是再真實不過的感受吧。
又如前述〈子夜歌〉,「人生仇恨何能免」是前者,「故國夢重歸」是後者,「覺來雙淚垂」、「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又是前者;〈烏夜啼〉中,「世事漫隨流水,算來一夢浮生」屬後者,「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又屬前者;而〈浪淘沙〉「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是後者,「夢裡不知生是客,一餉貪歡」是前者,「獨自莫憑闌」等句又復歸於後者──顯見李後主的後期生命與創作,儼然就是一個睡夢與醒覺之間的循環。
逆轉時間洪流是再不可能了:休說敵眾我寡、敵強我弱下擊退宋兵之不可能;縱然能夠,那也必然要犧牲所有歌舞昇平換取富國強兵才行,否則絕不可能持久。這顯然絕非李後主所渴求的,不是嗎?這兩個命題本身即是對方的二律悖反(antinomies),唯一可能碰頭之處只有夢中。李後主唯有多次出入夢境,字字血淚地將這些抽象的感受用文字固定下來,彷彿夢的內容也被抄寫、刻劃於一卷紙軸上。這毋寧是悲哀的,對讀者而言卻是可幸的。每每閱讀,我們便能見證一場「永恆的煙火」之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