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

一切，都是因為其宏問了一個問題。

「阿添北，你們小時候也會有經濟不景氣的問題嗎？」聽完良哲今天講的人權宣言（今年是人權宣言發表六十週年）和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今年是馬克思共產宣言發表一百六十週年）之後，加上最近的金融風暴，其宏問了這個問題。

於是，阿添北又開始說起故事：「我們小時候住鄉下，好窮好窮，什麼都沒得吃的時候，早上就去抓田螺，傍晚去釣田蛙。」

「噢～跟法國人一樣ㄋㄟ！很高級喔！吃法式料理耶！」其宏很甘草。

阿添北從抓田螺釣田蛙，講到自己是多麼活潑的小孩，蹦蹦跳跳，一刻也坐不住。「我以前在我們教會主日學也很活躍ㄋㄟ！我有演過好撒瑪利亞人，也有演過浪子喔！浪子的台詞我都還記得喔！」說著說著阿添北竟然就背出一段浪子落魄以後去「賣菜」的台詞。

得病以後的阿添北，日子就不太好過了。小學四年級，被老師帶去看醫生，證實是痲瘋以後，就不能再去上學了。不小的村莊消息倒是傳得很快，大家都知道陳家有個小孩得了胎疙病。

「我以前常常去牧師家和牧師小孩玩，但是從我生病以後，他們都對我保持距離。他們是對我很客氣啦，但是我知道意思是我以後不能再去牧師家玩了。去教會也是一樣，一條條長板凳上坐滿了人，但是我坐的長板凳，只會有我一個人。」阿添北說，再小的小孩，也是有感覺的，生了一場病，讓他從一個活潑的孩子變成非常敏感。「我後來也不去教會了，誰會想去一個人坐一張長板凳呢？」

「小孩子不懂事，但是更可怕，他們不只避開你，還會故意誇大動作，讓你知道他們有多怕你。我有次坐在我家門檻上，有個女生經過我家門口，就故意繞好大半徑避開我，好像怕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胎疙。」

富子阿姨插嘴說：「矮～說不定她喜歡你啦！」哈哈哈！這些阿北阿嬤還會互虧喔？把我們笑死了，卻也讓阿添北的悲情故事稍稍稀釋了一些。

「有一次，我坐在一棵樹下，對面人家一個大人出門看到我，就對我破口大罵：『你這個胎疙病，怎麼還敢出來外面！趕快走開！』我覺得我比狗還不如。這些事情我怎麼可能忘記？」阿添北講得很氣憤，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神，但我大概可以想像。

「家裡面只要有一個人得病，全家都受到影響。你們想想看，人家一旦聽說我家有個小孩得胎疙病，我媽媽弄了什麼吃的東西想分給別家吃，人家敢收嗎？」

「你們知道這個病讓我多自卑嗎？其實也不是這個病讓我自卑的，是別人的態度讓我變得很自卑。來到樂生以後，有幾次搭火車回去鄉下，我全程都把我的手插在口袋裡，深怕別人發現我是胎疙病。」

阿添北在幾位參加祈禱會的阿北阿嬤裡面，算是受痲瘋侵蝕最嚴重的，兩腳末端都沒有了，雙手手指斷缺像鳥爪，眼皮不會自動閉合保護雙眼，所以常常紅著眼睛濕著眼眶，他可能不知道他的眼睛很難過。今天風大，聚會開始前，我甚至看到他眼淚都從眼角流下來了，但是他並無知覺……。我猜這也是他後來戴上墨鏡的緣故，或許鏡片可以稍微幫他保護雙眼。

「今天能夠跟你們在一起，靠這麼近，你們還跟我們一起吃東西，好像我是正常人一樣！我兩隻手長成這樣，也敢這樣一直比手畫腳……是因為你們讓我覺得很自在。我以前才不敢這樣，不用別人怕我，我已經先怕別人了。如果沒有經歷過，怎麼會珍惜呢？你們的心意，阿北阿嬤都感受得到啦！這些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記憶力超強的阿添北，連浪子的台詞都背得出來，我當然相信他不會忘記。我只是更加更加希望，我們在阿添北的記憶裡占的成分越來越多，多到把他從前種種傷害的記憶擠出去。就像乃慧姊說的，常常回想生命中美好的事情，一直想一直想，想到讓它在你的生命中不成比例。就像耶穌的受難在整卷馬太福音中占三分之一那樣不成比例，透過不斷地回想，你會知道該讓什麼事情在你的生命中占多少比例。

但是，對一個七十幾歲、近五年來才開始被接納也漸漸接納自己的老人家來說，他願意把手伸出口袋，把我們收進他的記憶裡，真的已經很不容易了，畢竟整個社會的不友善，（曾經）是多麼不成比例地進占他的生命啊。（我希望有一天，能把「曾經」的括號拿掉，讓社會的不友善，真的成為過去式。）

代禱事項：
1.搬到新大樓的阿北阿嬤，因為上樓下樓很不方便，常常窩在小小的房間裡，不是坐著就是躺著，很多人身體迅速老化，罹患重病。為新大樓的阿北阿嬤禱告，生活環境可以更理想，患病的可以減輕痛苦。

2.琇琴阿姨下週一要到長庚醫院住院，檢查心臟問題，可能需要開刀，琇琴阿姨看起來很擔憂，也不確定有沒有人可以陪她去醫院。

3.工程招標，唉，希望流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