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

我討厭人家說我有愛心，如果你（家）曾經棄養過小動物，你就會知道我心裡想的不是愛不愛心，而是一種很想彌補來旺和另外一隻我甚至忘記他的名字的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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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獨居台北一年多以後，領養了阿T來作伴；在我心靈遇到很大挫折的時候，嗷嗷待哺巴掌大的胡甜椒走進我的生活裡。我內在那個愛小動物的隱藏機制是真真實實被她們兩貓的眼神、對我的依賴與獨立所觸動了。

是朱天心的《獵人們》引起我對貓的關注，我在書裡所認識的貓不是漂亮的，是流浪在外的；在書裡所認識的人是會去餵食街貓、家裡貓狗成群（都是撿回來的）；認養阿T那陣子，認養網站裡都是貓（狗）天使，有些人是專業貓中途，撿到貓咪之後，會將小貓咪整理到健健康康乾乾淨淨才開放認養（多半都不會要求認養人負擔費用），有些人是在住家公司附近看到無助小貓咪，不忍心就先撿回家，再PO到網站上請求認養。

因為接觸了這些人事，漸漸不覺得惻隱之心有什麼奇怪，反而覺得濟弱扶傾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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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個月前，在淳仁家樓下遇見一隻小花貓，很小很小的親人小花貓。晚上六七點鐘，淳仁正在公寓樓下牽機車要載我回家，我看見對面停放的車子底下竄出一顆小腦袋，對著行經車旁的路人奮力喵嗚，路人看也不看一眼，逕自走去。我於是對著他喵嗚一聲，他竟然就興沖沖跑來我腳下，一直對我啞啞喵嗚，我蹲下才伸手一觸到他，他即刻呼嚕呼嚕起來，用小臉使勁摩蹭我的雙手我的褲管，像是在說：「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我就這麼一直摸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抬頭看已牽好車的淳仁：「怎麼辦？他一直呼嚕耶！」淳仁苦笑。我低頭又和他撫玩一陣，再抬頭看看淳仁。我好擔心這麼親人的小貓咪會不會被欺負，如果剛剛那路人不爽，一腳把他踹下去怎麼辦。我一直想著怎麼辦怎麼辦，好想帶回家，淳仁說：「若漪不是會生氣嗎？」我繼續苦惱，小花貓繼續用呼嚕安撫我的苦惱。「那我帶回家，問看看鄭叔叔可不可以養。」「但是鄭叔叔家不是有布丁了嗎？」

小花貓繼續摩蹭我，昏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忍不住把他舉起來：「小朋友，讓我看看你到底長什麼樣子！」我拿出抱胡甜椒的力氣抱起小花貓，九成準備好要費的力都落空了，「哇塞～他好輕喔！」我抬頭對淳仁說，他笑笑。小花貓是一隻棕色小虎斑，應該才兩三個月大，腹部的毛還稀稀疏疏。經過好一番內心交戰又和淳仁討價還價，後來淳仁都投降上樓找了小紙箱下來，我最終卻說算了，先把他留下來吧，待會兒我給你帶些飼料回來，你幫我餵他。淳仁立刻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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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漪說，四號公園的蹓狗區週末下午有很多主人會帶狗去玩喔。她上上週六發現新大陸，回來直說有趣狗事，我想，不能養狗，那麼去看看幸福的狗也很快樂。隔天我支援去教會擺書攤，下午回到家累得倒頭就睡。上禮拜回台中加請年假，原本盤算著要去動物園，也隨著工作做不完而告吹，禮拜二中午還想著，動物園都去不成，總可以去公園看狗吧；後來眼看下午也漸漸過去，開始告訴自己有《小狗拉瓦》看已經很好了；到晚上出門去遠流曬書節，善良的神終於賞我一本《小河馬歐文和牠的麻吉》，我樂得喜出望外。

這週末終於工作交齊了，很開心地決定禮拜六下午要去四號公園看狗。哪裡知道，別人都可以開開心心地去看狗狗交際應酬，我卻偏偏遇上一隻小小胖胖黑黑的小小棄狗。

三個年輕學生抱了一隻小胖黑進去蹓狗區，小胖黑實在很可愛，不少主人都來摸摸他，讚他可愛，其他狗也來嗅嗅聞聞，小胖黑本來還會搖搖尾巴，漸漸看起來不舒服，躲到圍欄旁，就在我和淳仁前面。我看牠一直低著頭，接著身體像TT吃太飽準備要吐之前那樣抽搐，然後小胖黑就真的吐了。我看看旁邊有段距離的那三個年輕人，跟他們說：「你們的狗吐了。」他們好像沒聽見。我只好繼續看小胖黑，牠虛脫地在角落趴了下來，像胡甜椒睡覺一樣。後來其中一個年輕人來看牠，我又告訴他：「牠剛剛吐了。」他卻回答我：「這不是我的狗。」但他又把小胖黑抱到他們前面，我很困惑。我跟淳仁說：「那隻狗一定生病了。」

後來天色整個暗下來，人群狗群漸漸散去，最後竟然只剩下我和淳仁、以及那三個年輕人，和小胖黑一隻狗。我問唯一一個女生：「牠不是你們的狗嗎？」她說：「是我們撿到的。妳可不可以養牠？」什麼？我一時被弄糊塗了！原來，他們三個人去關渡玩，小胖黑病厭厭倒在路旁睡覺，他們不忍不管牠，撿了又不能帶回家，於是想帶來蹓狗區看看有沒有人可以養牠（我心裡三條線：那怎麼不趁剛剛人多時問呢？）。

我打電話問醫生，醫生說，醫院可以負擔流浪動物前面的醫療，但我們還是得自己想辦法幫小動物找到主人，否則，住院也是要錢的。結果，小花貓事件又重演。我又猶豫半天，看著小胖黑從會搖尾巴到躺在地上一動都不動，我卻還是拿不定主意。我們五個人類就那樣圍著一隻小狗，一籌莫展。感謝上帝，後來又來了一家人來蹓狗，他們立刻來關心狀況，二話不說就抱起小胖黑，說總是得先去看醫生吧──雖然他們也不可能再養一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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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明明覺得惻隱之心沒什麼奇怪，濟弱扶傾乃是理所當然，但是面對我可以伸手援助的時候，卻總是躊躇不安呢？TT不是依珊在路邊撿的嗎？胡椒不也是門市同工在側門救回來的小奶貓嗎？為什麼對我來說，伸出手救一隻小動物那麼困難呢？為什麼我明明這個樣子，卻還被說很有愛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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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丟棄過寵物的人，總是可以很義憤填膺地為流浪貓狗抱不平，每當那種時候，我都說不出話。我覺得對不負責任的主人最大的懲罰，就是日後讓他明白自己曾經如何傷害過一隻小動物，我就是這種被懲罰的主人。

看了劉克襄的《野狗之丘》，心裡深深深深的抱歉無處抒發，我想到自己小時候多麼不懂事，只是一時興起家裡就養了一隻小小狗，從小小狗養到變小狗，從可愛養到不可愛，從嗚嗚吟養到汪汪吠，然後全家就厭了倦了，媽媽就騎機車載牠出去丟掉，我們心裡沒有一絲難過，甚至覺得減輕了一個負擔。然後幾天後，牠回來了，牠竟然找到路回來了！如果是現在的我，會看見牠的忠誠和對我們的不離不棄，但當時的我們只怨嘆丟得不夠遠，無奈地多養了牠幾時，然後在一次全家出遊時把牠帶上車，中途拋棄，然後我們繼續快樂出遊。

不令人髮指嗎？這種事情我們做了兩次。我以前從沒想過來旺和另外一隻甚至被我忘了名字的小狗的下場，後來也不願多想，現在是不敢再想。《野狗之丘》這種報導文學作者沒投注什麼感情，我讀時也沒像鄭叔叔還掉眼淚；但是卻讓我後來看見流浪狗時，常常想起被我拋棄的來旺，才會很想做點什麼（卻終究都沒做什麼）。這麼糟糕的人，卻被說成有愛心，這才是最可怕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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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TT和胡椒的愛－－當我快樂大笑時她們總被爆發的笑聲嚇得四處竄逃，當我哭泣時她們總是爭先恐後跳到我腳上兩顆頭爭相湊到我鼻前一探究竟逗得我發笑，當我工作一天累得像條狗時她們就可愛得像隻貓，當我生理痛時她們就蜷縮在我肚子上像個暖暖包，當寒流來襲他們就鑽進被窩，當有人想我時她們就飄來一撮毛讓我打噴嚏……，如果不是TT和胡椒的愛，再多的朱天心和劉克襄也沒有用，她們給了我非常寶貴的愛，讓我終於體會什麼是甘心樂意地擔起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