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

最後一次，抱著水族箱到洗手槽，拿出兩塊石頭，仔細搓搓洗洗；把箱裡的水倒掉，水族箱底，也是搓搓、洗洗。只是，這次不會再放水進去了，因為汪汪已經死了。我只能把水族箱和兩塊石頭，拿去後陽台晾乾。

汪汪死了，很多人都不相信，除了親眼看見、親手摸過的人，每個人都問我怎麼知道他死了，因此，我有很多機會，一次又一次講述他死亡的事實：「他僵硬了，不會動了，他真的死了。」這種經驗蠻奇怪的，通常都是最親近的人不能接受事實，但是，汪汪卻給我相反的經驗，最親近的人，要告訴別人他死掉的事實。

汪汪死掉那天晚上，輾轉反側睡不著。前一天晚上才將吉米哈利的《大地之愛》看完，那是一個獸醫四五十年前在美國鄉下行醫的故事集，我每天睡前都要看一兩篇。吉米哈利筆下很少悲劇，生病的牛羊貓狗多半都會痊癒，有些甚至是很奇蹟地康復。雖然汪汪死了，可是我很安慰的是，也有很多動物可以痊癒。

TT趴在我身上，看著我打盹；我看著她漸漸瞇起來的眼睛，覺得她真是可愛。以前她趁我睡覺來趴在我胸口，我都覺得好重好重呼吸困難，現在卻已經習以為常了。我摸摸她的頭、她的身體，她很舒服地呼嚕呼嚕；然後我告訴她，汪汪死了，而且，有一天她也會死。
與其說是告訴TT，不如說是告訴自己吧。

媽媽說，不要再養寵物了啦，死掉以後會這麼難過。可是，如果不要難過，也就不會有美好的回憶呀！

雖然汪汪死了，可是我會記得他總是陪我加班，每次人家問我：「辦公室剰你一個人哪？」我都可以回答「不是」，因為還有汪汪。我也記得我帶汪汪一起去花蓮，我們去陪小犬乾媽考試，小犬還先打電話去謝絕寵物的民宿問：「烏龜可不可以住？」惹得對方啼笑皆非；計程車司機問：「帶烏龜考試不會招來衰運嗎？」結果小犬考了第二名；汪汪還吃過花蓮最有名最好吃的水餃。我也帶汪汪去台南，他是第一個進到鳳梨阿姨閨房的「男生」；我也帶他去榕園曬太陽，我看書，他在草地上爬來爬去，還鑽到土裡出不來。汪汪也曾經在大安森林公園變成眾所矚目的焦點，吉希阿姨帶著謙謙牧牧一起來蹓汪汪，所有小朋友都圍過來看。汪汪最後一次出去玩，是小犬乾媽家過年時，帶他去飛牛牧場。

汪汪真是幸福，擁有很多特別的經歷，也擁有很多人的愛，辦公室裡很多叔叔阿姨很喜歡他，鄭叔叔給他一個超漂亮的石頭，他就表演攀岩，可以一整天攀在石頭上；秘香阿姨最喜歡逗他、跟他講話；小朋友來了，汪汪也可以幫忙接待小客人。

現在汪汪死了。若漪說，要給他一個漂亮的盒子喔。家珍姊把她很高級的一個小盒子送給汪汪。下雨天的晚上，阿信帶我去河濱公園埋汪汪，我以為會場面哀悽、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結果，山田信讓整件事情變得輕鬆，他自備鏟子，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說是要去作案，我很高興埋葬汪汪不是一個很灰色的畫面。

汪汪就在秀朗橋下，我每天上下班必經之路，每天都可以紀念他。他還留下兩個石頭，讓我記得，我有一個龜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