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游擊隊

一年前寫的，舊文新貼。那段日子是我的心理狀態轉折的一個關鍵點，猶記當時焦慮徬徨，迫切尋求出口的衝動。那年夏天，我終於爲自己的生命作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最近在某個會議的場合裡，認識了一位社運前輩，他說他看過我這篇文章，「我很久沒有看到這麼清新、坦承的文章了，這是年輕世代的反省......」他這麼說。
我回顧了舊文，檢視著自己一年來的腳步，似乎有了更多踏實走過的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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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恰逢蘭寧颱風肆虐北台灣，當大夥在進行北部之旅第一天的行程的同一時間，可憐的我正在萬里無雲的澎湖馬公機場苦候因積水而暫停起降的松山機場重新啟用後的候補機位。一趟期待了許久的澎湖四日遊，卻因風象不佳被迫取消了南方數小島的行程，六千元的開銷換來一場「澎湖二日颱風避難遊」，實在是欲哭無淚。唯一堪慰的是，我因為提前一天回到台北而得以參與到第二天的行程：下午的樂生療養院拜訪以及晚上與輔大黑水溝的社團交流。

事實上，在進行這次的北部之旅之前，我個人正因為暑假期間參與了一些活動，接觸到了一些以前不曾熟悉過的社會現實，以及生活在那些社會現實背景之下的人們。從校內反高學費的第一次行動到北上參與教育部前的學生串聯，從高雄市議員補選投入工人代表周嵩祿的助選行列到台灣民族誌影像學會的紀錄片討論會，以及側面觀察的南區青年國是會議，短短的兩個月期間，我思考的領域以及關心的議題，突然從校園社團中、書本上抽象的討論裡抽離出來，一頭栽進去的是一個充滿階級問題，直接反應資本主義社會建構的現實世界。

當然，我還是可以憑藉著舊有的知識基礎去分析種種社會現象，也樂於從實際的經驗中攫取印證社會學理論的機會。然而，如何在那些運動者們視為戰場、付諸生命熱情盡情揮灑的領域中去找到自己的定位，卻讓我內心隱隱感到焦慮不安，隨著衝撞的次數增加，壓抑的疑惑已經積累到我不得不去尋求一個出路的地步，如果不能清楚的對自己做個交代，我幾乎可以預期自己將墮入無止盡的空虛中，甚至連重新拾起書本的勇氣都沒有。這趟北部之旅的過程裡，我又延續著暑期中所面臨對積極運動的困惑與不適應，並且在與輔大黑水溝的交流中累積到了極限，但是也同時找到了自己焦慮不安的根源。自此，我開始展開一系列尋求驗證，以及重新自我定位的「探索之旅」，尋求出路的強烈慾望驅使著我提前回到高雄，在最熟悉的環境中找尋前人走過的足跡，從交談中印證自我想像的正確性。接下來，我想簡單的分享一下在這次北部之旅中，與輔大黑水溝、世新草根黃國治學長等人的討論相關，或者是從中衍生出來的心得。

從黑水溝到草根工作室的經驗分享中，我們都很清楚的可以看出高醫五塊與他們在體質上的明顯差異。我們關心的議題廣泛、多元，從媒體運作、校園民主、兩性議題、醫療倫理、社區營造等專門領域的題材，到社會學理論、後現代理論、現象學這些近乎哲學範疇的觀點，甚至是與我們專業領域中緊密嵌合的醫療倫理、公衛教育都曾經是我們積極涉獵，並且樂在其中的。或許我們多少都已經意識到自身對各項議題的知識性了解，可能尚不足以支持我們在該專門領域的基礎上作批判或建設性的評論，與黑水溝、草根成員面對面交流之後，他們專精於一方，刻意的培養對政治、社會面向的批判能力，並且謹守階級鬥爭的不妥協力道，當下就清楚突顯出我們的弱點，於是開始有了檢討的聲音，甚至一度迫切的想要找出社團未來發展的主軸。

回到我們第一次拉起白布條、聲嘶力竭吶喊的那一天，試圖對抗我們意識到的不正義，夜裡蜷曲著彼此依偎，卻一點也不覺得溫暖（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覺得）。反高學費的經驗確實帶出了社團內對於實際行動操作的反省，學務處前守夜當晚的眾多情緒性討論雖然誠實且有助於大家釐清彼此的認知，然而，卻也殘酷地揭露參與的每個個人對於行動的心理建設及預期目標在認知上的極大差距。大多數的夥伴仍然是用以往學生社團辦活動的心態在面對這樣的一個抗爭行動，謹守著一直深信不疑的態度：從事件中去學習感動；從感動中去尋求繼續前進的力量。然而，薄弱的感動卻被現實環境中潛藏的阻力給全盤覆蓋，如何收拾這樣的失落似乎是我們沒有盤算到的。不只是對校方的抗爭，參與者面對自己價值觀的掙扎更是一場激烈攪動的革命。7%學費調漲的衝擊對我們週遭的人（甚至是我們自己）來說，根本不是一個難以承受的重，相較之下，校方的缺乏善意與對學生的不尊重反而才是多數人認定的癥結。

同樣的訴求、類似的操作，在高醫這樣一個學生普遍屬於中上階層背景的學校裡幾乎註定窒礙難行，就如同我們在想像自己的個人發展時必然要去考量到那條我們所謂的「正途」─當我意識到我未來一定得當醫師時，我如何能夠只是簡單的用「為了追求公平正義」來說服自己全心投入傳統的社會運動？尤其當我意識到我似乎能夠對其他形式的行動管道作更好的掌握，或者更關心其他面向的議題時，我只能將自己的運動參與定位為一個學習的過程，為了讓自己能夠更貼近現實的去認識這個世界，更客觀的去發展自己的論述，而為了回饋提供我學習環境的團體，我必定拋開自己的社會身分（一個醫學生）全力配合團體的行動。

這樣的態度，其實普遍適用於與我有著相同背景的社團夥伴，而以往曾經積極參與過學運、社運的國棟學長似乎也是用這樣的態度去處理自己投身運動所衍生出來的矛盾情緒。但是，對於黑水溝的朋友們來說，參與社團、投入運動卻是可以跟他們自己的生活作結合的，他們本業上的性質允許他們將階級鬥爭、社團一以貫之的永續經營作為他們生命中的重要事業。雖然我會對這樣的生活方式感到有些羨慕，但是我也相信高醫五塊的多元自由傳統，更可能鍛鍊出豐富開闊的胸襟視野，就如同我們那些在各個領域上發光發熱的學長姐一般。

一趟北部之旅讓我認清了自己的困惑；回到高雄找尋答案的七天讓我重拾繼續前進的動力，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天，但是在這段過程中曾經幫助過我的人們（大概他們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幫助了我這麼多……），我都由衷地致上感謝之意。



2004-08-24 20:1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