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游擊隊

前幾天翻閱「工議」雜誌第八期，其中一篇關於「大樂倉儲」的勞資爭議事件的報導，血淋淋的突顯一個在台灣社會中日益嚴重的問題。大樂倉儲是高雄老字號的大統集團旗下的子公司，於去年將基層員工的計薪方式改為時薪制，在新版的勞動契約中，要求員工接受公司指定的各項工作，包括到關係企業臨時支援與配合夜間工作，並於每週五根據表現重排下周排班表。這一份沒有經過勞資雙方會議協商的契約書，既不保障工時，更別奢望它能對婦女夜間工作部分提出保必要的安全與交通措施。

就這樣員工受到資方的苛刻壓榨勞力，美其名為「勞動彈性化」，聲稱透過增加業績優良員工的工時來達成變相加薪，骨子裡根本就是變相的剝削，旗下員工飽受失業陰霾的威脅大多敢怒不敢言，唯有幾人挺身而出向勞工局提出申訴，堅持不簽署同意書的員工則被資方逕自發布人事調動令，飽受資方壓力的員工之後寄出存證信函終止勞動契約，勞工局才正式介入調解。

這個事件的後續發展，在此我不打算繼續贅述，對於那幾位勇於對抗資方壓力的工作者我由衷的感到敬佩。在今日的社會中，工作到處都是不穩定的，工作者隨時都處在憂心遭資方解僱的危機感中，大批的失業人口彷彿隨時準備要來取代自己，原本擁有工作的無產者還有現狀起碼的保障及安全感（這是要期待未來並試圖改變現狀者所必須具備的前提）如今已越來越薄弱了，也許就是多文憑過剩所造成的失業人口（事實上他們並非是能力或專業技術最低下者）讓每個工作者強烈的感覺到自己的可替代性，甚至認為自己可以工作已是一種特權、恩惠─一種強烈受到威脅的特權；一種隨時都準備變成罪贖的恩惠，而他們的老闆也隨時都在提醒著：當你們犯下第一個錯誤或參與第一次罷工時懲罰就會來到。面對威脅著生計的壓力，有多少人能夠勇於挺身抵抗這些職場上的不公不義？這是工運、社運動員困難的原因之一，也是工運發展過程中不能逃避、必須去粉碎的一道高牆！

政黨輪替以來，市場開放顯然已經成了國家經濟政策主軸，挾新自由主義、企業民營化之名，國家機器面對日益膨脹的國內財團、跨國企業，只是不斷在政策上做出讓步，為了獲得資本家強而有力的選票與鈔票，無論是稅制的調整、公營事業的讓渡，甚至是國家整體的大型建設計劃無一不是為了討好財大氣粗的企業資本家。在台灣這個本身就不具有社運、工運革命傳統的國家裡，加上流亡政府未曾健全的體質，雖有打著民主自由的口號，本質上的社會福利機制根本還不夠成熟，面對全球同步的新自由主義浪潮挾帶強大傳媒包裝洶湧而至，我們真的能夠期待我們的勞委會、勞工局去螳臂擋車─力抗中央政府的懦弱（對資方懦弱、對勞方強硬或敷衍）政策嘛？勞委會原本就是弱勢的部會，我壓根兒就不相信他能夠堅持自己應有的立場（甚至我也懷疑它本質上是否真的有過那樣的立場），去對抗經濟部，甚至行政院、總統府的意志！

台灣的工會組織在這個最艱難的局勢中才要開始蓬勃發展，體制內的支援顯然尚稱薄弱，卻要立即對抗肥大的全球化資本主義怪獸（當台灣當局有意加入WTO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了這個宿命），如果不能有效的取得大眾的認同，那麼這場在台灣注定要上演的鬥爭、革命一定是非常艱辛的。面對一大群應該是工運戰友，卻被工作不穩定及失業危機所馴化的工作者，如何能夠凝聚集體意識並做到有效率的動員正要考驗工會組織幹部們的能力了！

事實上，過度信賴自由市場機制以及圖利企業政策之所以能夠如此順利的實行，絕對跟形象包裝策略以及大眾傳播媒體的複製、再宣傳脫不了關係。透過不斷的讚美自由市場的法則，包裝一個近乎回復到最野蠻、最徹底的資本主義機制，盲目崇拜一個用數學邏輯所建構出來、忽視社會經濟成本的經濟學理論，粗暴的開始實現一個新自由主義的烏托邦，任由國家債台高築也要讓企業王國經營者「走出來」的不計成本搏命演出，彷彿只要滿足台灣品牌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所有的台灣人真的就可以與有榮焉，完全不理會整體生活水平停滯不前、貧富差距日益懸殊等種種警訊？

工作者應該要有自覺：資本家的利益考量絕對不會是跟我們站在同一邊的！那些一直被套用，看似美好詞彙─例如以「國家生命力」來包裝資方、以「企業瘦身」來描述計劃性裁員、以「勞動彈性化」來掩飾如本文一開始所敘述的惡劣行徑等─就是這些字眼迷惑社會大眾的眼睛，讓我們常常誤以為這些自由市場中發展出來的現象都是邁向成熟、進步的。所以，我期待台灣的知識分子能夠在這個關鍵的時刻與工作者們同一陣線，擅用自身文字媒體的力量來改變大眾被扭曲的意識型態，面對那樣的權威，唯有用另一種權威效果來對抗它─用文化和理論的武器來對抗它！

台灣並不是一個有社會福利傳統的國家，捍衛勞工權益的使命絕對是需要工作者們團結起來、拿出決心來奮鬥的，對於那些能夠毅然挺身向有違社會正義的情勢說「不」的勞工朋友們，我由衷的感到敬佩。我也相信，在今日台灣的政治環境中唯有透過進入體系裡去做改革、做呼籲才是最積極有效的途徑！在已經被醜化的台灣政治環境中，仍有充滿理想的人背負著社會運動的革命精神，願意從參選民代來作為向理想邁進的第一步，沒有政黨的奧援、沒有地方派系撐腰，但也沒有骯髒腐敗的包袱，唯有選民們睜大雪亮的眼睛才能看見他們的美麗。除了藍綠兩黨越演越臭的惡鬥，我們是時候要來聽聽不同的聲音了─那是真正屬於基層民眾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