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

星期五才跟容慈說，「誰會把日劇的DVD拿出來看第二遍呀？」沒想到週末的我，就做了這件自己都覺得頗蠢的事。


曾經讓我在看完後衝動買下VCD的日劇有兩部，一部是《HERO》，另一部是《長假》，剛好都是木村拓栽演的。倒不是個人對他有什麼特殊的偏好，純粹只是這兩部片子的劇情在當時深深感動了我……


ㄟ，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

重點其實是，發現最近這幾個月過得太奢侈，導致存款呈現負成長狀態的我，不但開始記帳，更力行省吃儉用大作戰。所以，週六中午才會自己下廚煮麵，才會坐在電視機前卻轉不到一部想看的影片，才會拿出日劇《HERO》的VCD，才會欲罷不能的重頭到尾複習一遍……


木村飾演的久利生公平，是一個不論遭遇什麼樣的挫折和打擊，始終堅持著自己信念的檢查官。在他的眼裡，案件沒有大小之分、職務沒有高低差別，他保護的是被害人與無罪者，他堅持的是正義與人性，即使最終被貶抑邊疆，依然盡職地辦完手邊案件直至最後一刻，依然樂在自己選擇的工作當中不論身處何方。


這樣的精神、這樣的活力、這樣的坦然、這樣的率性，讓已是第二次看此劇的我，再次動容。（忍不住要說，男人就是要這樣才有魅力啊！）


而劇中的久利生公平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個性與思維，是因為年少時有位檢查官曾以這樣的堅持與精神還了他清白，即使他完全沒有開口為自己辯解。


看到那裡，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影響我相當深遠，永遠的HERO。


小時候因為成績好體育好作文好又常當選模範生，向來都是最獲老師寵愛的學生，對我來說，這根本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一直到黃菁老師接任我們的級任老師為止……


他，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讓我感到挫敗的老師，卻也是第一個讓我由衷佩服的老師。


還記得五年級開學那天，他拿著點名簿把全班同學的名字一字不差地唸對，當然包括我那曾經有老師還直接唸錯兩個字的名字。然後，非常誠實地告訴我們：「我昨天在家裡有先做功課。」


之後，每天出給我們寫的作業、要我們製作的教材，他也會跟著寫、跟著做；在升學主義至上的年代，大概只有他會把數學課拿來上體育課、音樂課，還會在每天朝會之後帶著全班跑操場練身體；全校都是整齊劃一排排坐的制式座位，唯有我們是採用自然教室的分組坐法；大家午休都在睡覺，老師卻會教我們製作竹蜻蜓之類的傳統童玩，做好一起去操場玩耍；還會帶大夥去植物園，教我們認識各種動植物，帶我們玩遊戲；整個學校只有我們班的升旗隊伍是女生排在男生前面，因為他覺得為什麼不；當全年級女生被叫進活動中心聽跟月經有關的健教課程時，他也在班上幫男同學講解，因為他認為這是男女生都應該要知道的常識，沒什麼好避諱……


原本以為之前教體育班的他會很兇，但老師從來不曾拿起棍子打過人，只有一次他很生氣地處罰兩個打架的男同學，要他們站在牆壁前就好像練習躲避球一樣，他砸十次球，而他們可以躲……


某次學校頒發儲蓄獎，頒給連續一學期都沒有間斷持續儲蓄的學生，我也是獲獎者之一，但老師告訴我，他覺得這個獎沒意義，並不是每個家庭都有多餘的錢，可以每個星期給小孩子帶來學校存款……


全班成績最好、體育超強的我，向來自認聰明、自視甚高的我，從來沒有獲得黃菁老師較特別的禮遇和稱讚，他對學生總是一視同仁，大家也都很喜歡他……


他，就是一個這樣的老師。


剛開始，我真的大受打擊，還常跟最要好的朋友在背後說老師哪裡加哪裡不好，唾棄那些常常圍在老師身邊轉來轉去的同學，可是，心裡其實是很崇拜他的，因為，他和一般老師真的很不一樣。


所以，幾乎每節下課都與好友及男生打躲避球的我，分組活動更堅持要選「球類組」，但，始終不敢告訴好友，選擇和堅持的真正原因。


那一個多學期的分組活動，我學會了巧固球和籃球，雖然現在早就完全忘得一乾二淨；還在老師的領軍下玩了幾場引來眾多師生圍觀，超刺激的雙球躲避球大戰；並有機會跟我暗戀很久的隔壁隔壁隔壁班男生，成為同一陣線的朋友，一起討論並糾正黃菁老師一時疏忽所給的錯誤答案……


只是，下學期開學不到兩個月，我就轉學了。而且，父母的決定非常突然，是今天告訴我，下星期就要轉的那一種。


當時，真的超難過也超生氣，因為和從來沒有分班過的同學，從一年級就這麼一路玩上來，我捨不得這群朋友、捨不得黃菁老師、捨不得隔壁男生……。但平常很愛哭的我，那幾天卻一反往常的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掉眼淚。


幾天後，又到了分組活動時間。還記得那天第一節是室內課，也是我第一次沒有認真聽老師上課。第二節在活動中心練球，老師幫大家分好組之後，便陪著我坐在旁邊的台子上。


沉默了幾分鐘，黃菁老師開口：「妳千萬不要怪妳爸媽，他們要妳轉學是因為對妳期望很大，希望妳能讀更好的學校，將來可以考上更好的高中和大學。」聽到這裡，倔強又任性的我還是什麼話都沒說，「父母這麼疼妳，應該要感謝他們才是，雖然老師會很捨不得……」此時此刻，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開始狂飇，一發不可收拾。


老師用他又厚實又溫暖的手環著我的肩，告訴我：「雖然我覺得妳在這裡一樣可以學得很好，不過，妳爸媽有他們的想法，妳要瞭解他們的用心。」還說：「用力哭吧！把傷心難過通通哭出來，但，明天開始要堅強喔！」


長大後才發覺，黃菁老師的言行早在不知不覺的潛移默化當中，深深影響了我的人生觀和價值觀。


從那之後，我漸漸懂得用不同的角度，去欣賞他人除了課業成績之外的優點；漸漸瞭解父母親為了我們三個小孩，花費了多少心力與金錢；漸漸明白自己比很多人幸福幸運許多，於是不再驕傲、學會體諒；漸漸知道何謂以身作則、平等對待，何謂嚴以律己、寬以待人。


也曾經想過，或許我會這麼喜歡大自然，會視權謀如敝屣、視富貴如浮雲，都是從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的……


只是，向來不善於表達情感的我，並沒有再回學校看過老師。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聽說平溪鄉菁桐國小的黃菁校長調到三重的重陽國小，又隔了一兩年，才鼓起勇氣打了通電話，想確認我的恩師是否還在那裡，想說如果他還在重陽服務的話，改天要寫一封信向他訴說長久以來的感謝。


就在自己誠實告知接電話之人，我是黃校長二十年前的學生時，她竟然開心地告訴我：「妳等一下，校長現在就在我旁邊。」哇哩咧……


話筒那端傳來一聲充滿朝氣與活力的「喂～」，時光彷彿倒回了童年，許許多多的感觸，在剎那間全部湧上心頭。


怕老師不記得我是誰，報上名之後還努力思考該怎麼跟老師解釋，卻沒想到，黃菁老師一聽到我的名字，立刻用他那貫有的開朗熱情語氣說：「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妳，在我教過的學生裡面，妳可是很聰明很特別的呢！」本來還以為老師只是隨口說說，結果他還唸了好幾個班上同學的名字，並補上一句，「你們這一屆還有一個男生某某某也很棒，不過，他不是我們班的。」沒錯，老師說的就是我暗戀的那個隔壁隔壁隔壁班男生啊～啊～啊～（當然，這不是重點！）


告訴老師，原本是想在日後寫信跟他道謝，他旋即大笑，接著說，「寫信多慢呀，直接打電話來比較快啦！不然來學校找我也行！上次在菁桐遇到妳妹妹，還以為妳之後也會來找我。」哎呀呀！怎麼聽起來好像換我變成一個不念師生之情的壞學生……


但是，知道我最尊敬的老師還記得我，而且在他心裡，我竟是一個既聰明又特別的學生，實在是好高興、好高興、好高興呀！


然而，那次之後，總是以忙碌當藉口的我，沒有再跟老師聯絡過……


後來，他退休了，打聽後得知他在陽明山一所私立小學擔任訓導主任，心裡想：等有空再去找老師吧。但，昨晚上網去查，才發現老師已經離開那裡了……


果然，感謝與感動真的要在來得及的時候說出口。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這首《送別》是我在二重國小最後一天最後一節課，黃菁老師和班上同學一起唱給我的歌，也是至今聽到仍會想哭的一首歌……。嗯，我會再度查出老師現在在哪裡的。


這次，一定要當面跟他說謝謝，讓他知道，曾經有一位小女孩，是這樣深深被他給影響著，而且，在那小女孩的心裡，他是她永遠的H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