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不有初，鮮克以終

題名來自大江健三郎《給新新人類》一書中，某篇文題。前幾天從附近的縣立圖書館借回來的書，今天「早上」邊看小王時邊趁廣告拿來一喵，因為是寫給青少年看的，文字很淺白，道理也很簡單（網路上有人嫌此書說教意味略濃、八股），但有幾篇讓我不禁反覆的思及近日所見所聞。

會選這篇當標題，其實是上個月底回家時在報上看到的新聞所致。某天吃早餐配水果日報時，二版是嘉義某村集體偽裝精神病，詐領健保補助案件，涉入的主角有村里幹事、健保黃牛還有開立證明的精神科女醫師。看過內容不以為意，反正大概就是醫德淪喪有為倫理之類的評論。晚餐時媽媽談起此案，說該醫師之前曾在他們醫院服務，問我記不記得此人，一驚翻出報紙，人名加上照片確實無誤，雖然是我國小時的記憶，但細看照片仍可辨認故人輪廓。進一步細聊，媽媽醫院的同事，雖然大部分跟她已無聯絡，但沒人相信她會做出此事，極少數仍保持聯絡者，看到報導後打電話過去關心，她的說法跟媒體相差不大，是被黃牛牽扯進來，否認自己造假圖利。

後來上網搜尋報導，與其熟識的嘉義心理治療師公會理事長，現在醫院同事（院方說她曾拒絕民代關說）也有類似難以置信的看法，說她很有正義感云云。媒體標題與內文用字則是通篇火辣，女醫師跟黃牛勾結、勾串等字眼統統出爐，女醫師堅不吐實等，文末再補上一句「檢警表示，目前沒有證據顯示蔡黃牛與陳醫師有勾串的事實」（我還是把人名拿掉了），讓人霧裡看花。

箇中真相，我們這種邊緣又邊緣的路人大概已經難以了解，新聞熱度一過，也沒有下文。但我記得的她，當時應該是醫學院畢業後沒多久，便到母親醫院工作，非常年輕的她，常參與同事們假日的旅遊活動，還記得的是，她每每分配到與我們同車，跟當時大部分是小學生的員工眷屬（包括我啦）總是在後座玩得前翻後仰，「大人」們在旁邊看了就會笑說，哪有醫生跟人家玩成這樣的，她也不以為意。某次行程是台東某山區，上山時興高采烈的我，下山時，面對無盡的階梯，懼高症起，怎麼樣也不敢邁步前進，她於是牽著我（汗溼黏膩）的手，一階一階下行，不管我的速度有多慢、多麼煩人的舉足不前，她都充滿耐心的在一旁等候鼓勵，使我終於走完全程。

發現新聞主角是她時，最先跳出的回憶，便是那趟十幾年前的旅途插曲。在幾年的相處過程中，如果小時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不知道自己以後的理化有多爛XD），有過那麼幾次回答大人日後志願，答案是想當醫生時，我當時心裡的role model必定是以她為原型，一個年輕的、充滿親和力的「女」醫生，是多麼難得啊。

所以看到報導我會如此的惋惜，若如她所說是被拖下水，她的專業怎麼會有如此縫隙，不只診斷證明，甚至包括後續的開藥而且不只一例；但若她確實知情且參與其中，又是什麼樣的人生過程，讓人變化至此。

雖然標題用的是不說謊的力量，但下面真正要引用的是大江健三郎在同一本書中的另一篇文章「寫給孩子們讀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早上邊看洋基被慘電、邊看到這一段，念及此事，就想要這段話它打上來，網路上一找，我定期收看的「熊一豆部落格」恰好也引用了這個段落，省去一番功夫。

你們可能聽到過許多有關教育的話題，不過從少年時代一直珍惜保有，某種這樣美麗神聖的回憶，或許，才更是最優良的教育。如果人生能累積許多這樣的回憶的話，這個人往後的一生，一定是有救的。

而且就算心中只記得一個美好的記憶，那記憶也將在某一天發揮拯救我們的作用。或許，我們會變成一個壞人，在做壞事之前也許無法懸崖勒馬。也許會嘲笑人家的眼淚，或許有時候，會壞心眼地嘲笑像科亞喊叫「我想為一切人受苦」的那種人。

雖然我想應該不至於那樣，不過不管我們變成多麼壞的人，畢竟，如果能夠回憶起曾經這樣埋葬過伊留夏，在最後的日子裏我們也曾愛過他，現在在這石頭旁曾經一起這樣親密地談過話的話，假設我們真的變成那樣的人，甚至變成其中最冷酷，最愛嘲笑的人，畢竟，也無法從內心嘲笑現在這個瞬間自己曾經是多麼善良而正直的吧 ﹗

不但這樣，說不定，由於這一段回憶而竟然能夠把罪大惡極的他拉回來，讓他重新思考，「對呀，我那時候，還是個善良、大膽而正直的人」也不一定。

ps1.標題同名文章，不說謊的力量也十分好看，時報這裡有全文。

ps2.同樣標題同樣段落，我覺得也很適合昨天在某募款餐會上看到的某自認學術暨社運圈名媛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