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7,2006
誰(不)是國家女性主義者?

主題當然吸引了許多人,據說上看七十,NGO會館台下擠得滿滿滿。而來賓也沒閒著,正題還沒開始,就因為現場是否可以錄影錄音主席與台下槓上,現場氣氛僵持,可見九年來累積的張力
與情緒,在幾個人跳出來打圓場情況下,懸宕了近半小時後總算切進正題。
其實這場座談要說張力有多大倒也未必,縮減性產業聯盟的大頭一個沒來,在場的婦援會執行長只好上線擋子彈,而新知的立場也認同除罪化(也參加日日春的連署),不罰娼也不罰嫖,但性工作必須跟產業合併起來談,也就是基於婦運的基本立場,她們不能認同有人可以藉由出賣或仲介別人的身體而牟利,因此配套提出性產業必須非營利化的構想,例如可以組織勞動合作社進行,這聽起來當然是有點天方夜譚,充滿理想性,不過反正是發言人跟幾個董監事的初步構想,還沒定案,拿出來大家討論總是可以。
而日日春除了刪除罰娼條款爭取除罪化也不罰嫖之外,她們跟新知版本最大的不同,我的理解是,性產業的合法化。我在當天日日春說帖上看到的合作社精神固然是他們認為最好的模式之一,但王芳萍口頭上的說法是,如果我們不反對資本主義社會下,員工也為一般公司企業出賣自己的體力勞力,那我們也沒什麼理由去反對性產業作為營利事業,老鴇、馬夫的角色類似於我們跟人家談事情,中間人拿酬勞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新知跟日日春其實也都提到,公娼事件婦女團體分裂後,似乎彼此間充滿著情緒與對立,但這樣無濟於事,應該要在瞭解彼此差異的狀況下,努力的找到共識繼續往前走,否則只會讓底層的性工作者繼續受苦,而這個過程中彼此的讓步折衝與正視對方的憂慮也都是必要的。
這樣的座談進行的頗為順利,但接下來台下聽眾的問答,就讓我不敢苟同了。
幾個第一線的工作者(有社工、有義工)站起來就是指著台上的「知識份子」痛陳自己與「底層」人民親身接觸的經驗,鉅額卡債、地下錢莊追討、必須負擔家累的問題天天都在發生,但知識份子、女性主義者們就在清談中過了九年,誰知道這樣談下去還要談多久、而底層人民還有多少血淚可以耗八拉八拉這種我最過敏的邊緣至上熱血論調。也有人站起來批評婦女團體在兩千年民進黨執政之後,開始進入國家體制,有所謂國家女性主義者壟斷資源的問題,某些團體甚至成為運動的批發商,她覺得還是零售商才能保持社會運動的精神。啊最後還有人問到日日春究竟如何看待性「產業」,如果像他們主張的性產業合法化,那麼有錢的經營者引進了低價外勞有嚴苛的勞動條件作為本地市場的競爭力,那對本勞(的生存)、外勞(的勞動權益)如何保障的問題,誰知道意外引發日日春的大爆炸。
我的想法大概是降
綜合幾問題,我比較接近第二篇回應的這個講法,日日春的王芳萍自己是台北市婦權委員會委員,工委會系統主掌過台北市勞工局,工委會系統的基金會也主持著台北縣某間社大等,這些難道都不是資源?九年來修法沒動靜、官姐的過世讓連署開始動、難道是別的「知識份子」「主流女性主義者」的責任?日日春除了妓權理論論述之外,沒能拿出一套完整具體的性產業政策、說帖去跟社會公眾溝通、推動立法與修法,這樣要來批評別有分工的婦女團體沒能幫忙,好像有點說不過去吧。修法每延宕一天就不知道有多少「另一個世界的生與死發生」,那搞家暴的、搞人口販賣的、外籍配偶的同樣也都有各自承擔的重量與生命啊,要怎麼評論區分什麼樣的受苦最急迫、最悲慘、最底層最具有優先性、最需要全社會同心一力的關注呢?
引言人、台下義工的大爆炸我大概可以同理成每個人其實也都在面對自己的trauma,因為幾年來的累積,這或許是個出口,又剛好台上有幾個現成的鏢靶,於是就用了。但我想要提醒的是,在我看來,這些人同樣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如同你們一般兢兢業業的為自己的理想與目標工作的個人,紮一個無形的稻草人「知識份子」,抹煞別人的努力、不提自己(其實我要說的是組織)的責任、痛哭、怒斥、發洩完就夠了嗎?
所有的政策遊說、修法、立法絕對是漫長的過程,天天跟底層在一起看著他們被追債自責無助的熱血青年指責別人延宕,上層人不痛不癢的時候,可否請你看清現實,如果要培力、陪伴幾個生命,那用你們的方式大概沒問題。但如果你要走的是更徹底的可以改變法制或結構的路線,只罵別人不努力絕對是沒用的、要耐下心來想論述、想策略、去結盟壯大,才有可能變法成功,這不可能是我今天罵完幾個人、拿出十個悲慘至極的故事,明天法條就會通過,這是殘酷的現實、也是不得不面對的現實,也是我認為之所以必須收起情緒、務實的調整並容納各方意見的原因。
更務實且功利的說,也正如台下有人提問的,那些縮減性產業聯盟的重要人士沒來,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想的是,還好沒來,要是來了是這種場面,絕對是雙方翻桌互罵,沒錯,大家都可以發洩自己九年來的累積、然後呢??這樣可以達到要修法、要拯救底層人民的目的嗎?講得刻薄點,這些情緒回家自己做團體動力的時候拿出來鬧一鬧就罷了,真正要談事情的時候,雙方這樣互相刺激是沒有幫助的。
寫一寫發現自己好像變成見鬼又討人厭外加不政治正確的死學生,但誠實的說,公娼事件後日日春以及學者相關的妓權論述曾經很徹底的開闊了我的眼界,大大刺激我對社會議題、對女性主義、對婦女運動的思考,上面的寫法或許比較機車,但卻是我之前工作的經驗、這幾年看下來的小小感觸。末段就來引用幾段Richard Rorty在「築就我們的國家」中的話,書中對美國的文化左派嚴詞批評,卻也滿懷期望,希望他們能走出抽象的理論之牆,如同他們的改良左派前輩一樣具體的從事體制改造,以打造更符合理想的國家為目標,某種程度上,這也應該是我對那些文章理論都啟發我至深的本地「文化左派」(先亂套用一下)的期待吧。
「馬克思主義認為,只有工人和農民自下而上的創舉才能塑造我們的國家,因為他們心無怨恨,沒有偏見。我們要摒棄這種觀點。美國的左派政治使是自上而下的創舉和自下而上創舉相互交錯的歷史…儘管兩種創舉彼此支援,卻是底層的人們在擔風險,慘遭毆打,做出了各種重大犧牲…但如果有閒階級、文化人和生活有保障的人不加入到鬥爭中來,他們的英雄行為或許毫無建樹…那些被打手隊和行私刑的暴徒打死的人就可能會白白犧牲」(p.40-1)
「通過概念問題化來顛覆社會結構的嘗試產生了幾本好書,但也出現了代表學院式哲學研究最低水平的數千本書。這些蓄意「顛覆」的著作的作者篤信他們在為人類自由服務。但我們幾乎不可能從他們的書上爬下來,回到適度的抽象層次上去討論一條法令、一個條約、一個總統候選人或一個政治策略的優點。」(p.68)
「在全球化的過程中,一些人面臨著被剝削的危險。『既然各個國家的政府現在已經無足輕重,我們必須想出一個替代物』之類的話絲毫安慰不了他們。全世界的超級富人階層並不需要什麼替代物,他們的意見有可能佔上風。Bill Readings正確地認為『民族-國家『已經不再是』資本主義的基本單位,但它還是一個實體,有權力做出社會救濟金和社會公平方面的決策。左派當前有個習慣—從長計議,忽略國家,寄望於一個全球政體…這個習慣無法解決下面這兩個問題—如何防止世襲等級再現,如何防止右翼民粹主義者利用對世襲等級的不滿情緒生事」(p.72)
「但是,夢中的國度必須是一個總有一天能靠人力建設出來的國家。文化左派很難轉變成政治左派的一個原因是,如同60年代的左派一樣,它仍夢想著有一種叫做『人民』的天使般的力量來救助它。在這種意義上,『人民』指代一種救贖的超自然力量,其魔鬼般的對應物為『權力』或『制度』。文化左派從60年代左派那裡繼承了『權利屬於人民』的口號,而後者卻很少問及權力的轉移怎樣運作。迄今為止這個問題仍然無人問及。」(p.75)
最後一段話,大概也是我近日對台社諸人凱道活動感想的感想:P
延伸閱讀:
讓Rorty渡我一程吧!
改革不能光靠悲憤
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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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文章相當有深度的批判反思精神
並能跳脫個不同路線婦女團體的爭論
務實地提出各婦團如何結盟才能壯大
去改革
Posted by magic
at June 15,2008 0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