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不有初，鮮克以終

日前在台北電影節看了部紀錄片「金雞足球隊」（THE RAILROAD ALL STARS），是瓜地馬拉某個鄰近鐵道的貧民區妓女的故事，這些女性為了當地日漸嚴重的性暴力問題（以妓女為目標的兇殺案），決定組成一支足球隊喚醒公眾注視。挑選這樣的方式正如成員所說：「因為我們是妓女，我們上街拉白布條可能沒人理會，但踢足球就有趣了」。

這樣的行為果然引起公眾矚目，從練球計畫起始就有網路公司贊助、有記者（本片導演）幫忙，也因為太受矚目，原本報名參加的某系列賽，只踢了一場，主辦單位就因為各方壓力（怎麼可以讓我女兒去跟妓女比賽，名校球隊家長抗議）而取消其資格。而金雞隊的抗議當然無效也無人理睬。

 當然這麼有「賣點」的比賽是不會被放棄的，於是金雞們陸續得到了參與某全國巡迴賽的機會、跟女警隊比賽！！！甚至出國跟鄰國（效法她們成立的）性工作者足球隊比賽。

 全片看來基調相當輕鬆，比賽或訓練也其實笑料不斷，但當導演穿插著主要球員們的生命故事時，大部分時刻就讓人笑不出來了。有人每天早上叫醒兒子與男友，做好早餐後送他們出門，在家開始接客；有人即使是家中經濟支柱，同居人卻仍動輒暴力相向，兩人分分合合是典型的家暴故事；有人自小被繼父性侵害，至今活在陰影中；有人扛起一家生計遠從鄰國（地理太爛、忘了是那個）來此撈金，後來金雞出國比賽時就是借住她家；還有個篤信天主的老婦人酗酒成性，有次男友動手毀了她一隻眼睛，後來有個男友送了她一隻義眼，卻被她自己在某次酒後給毀了（但她充滿生命力的歌聲讓人覺得應該為她出版一張原聲帶）...。

 這些故事在本地妓權運動推展中從不陌生，而她們也有著類似的認知，即我不偷不搶、這樣的工作沒什麼好丟人，我們要爭取的應該是更安全、合理的工作環境，我們除了是妓女、也是女人和母親。

 觀影途中，看著女人們大聲宣揚自己應有的權力、在場上奔馳、在場邊為隊友加油展現的神采，都令人覺得這真是一個empowerment的好教材；然而儘管我熟讀各種妓權論述，在理智上也很難反駁「性產業是無論如何人類社會無法根除的行業，所以與其爭論剝削物化女體，不如給她們安全有保障的勞動環境才是務實的作法」。但看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我無法不停止這麼想：但為什麼有家計負擔時，是女人去賣淫而不是她的男友去賣屁股呢？而身體真的可以在自我意志下是如同手腳心腦一樣的勞動工具，而無視於整體社會脈絡嗎？

 邊看這個片子邊想起也是在之前影展看的「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在印度加爾各達紅燈區，有個西方記者藉由在紅燈區開設攝影工作坊，替當地的小孩開啟了另一扇窗。足球之於這些女人，似乎就如相機之於那些孩子，替日常的不公與歧視找到出口，在那些短暫抽離日常生活實做的片刻，孩子從視窗中看到完全不同的世界，也因成果斐然而改變了其中某些人的生命（例如上學唸書、出國比賽）；但對這些女人而言，踢球固然讓她們獲得前所未有的生活體驗，上廣播節目、住大旅館、出國比賽時還到古蹟觀光。但一切恍如黃粱一夢，果如所料，終究來說，什麼也沒改變，媒體噱頭過了之後，當地治安並未改善，而片中主角也四散各地且下場悲慘。

 很矛盾的是，越是看了這樣的片子，越是令人面對各種「進步」論述時覺得需更加小心，現實社會從來就不像勵志電影那麼簡單，經過努力就可以心想事成，底層婦孺憑藉某個寶物便可一步翻身鯉躍龍門。那我們該如何評價這些過程呢？邊看電影反覆地想，至今沒有答案，希望不要到頭來，只剩下犬儒地問一句值得不值得的問題。

片尾失去一眼的老婦與印地安裔男友在山坡邊克難的新居，攜手安詳地望著窗外風景，破碎的一生在那一刻終於得到神的眷顧，但也只有那麼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