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不有初，鮮克以終

六月底美濃參加了社大辦的農民市集活動，抵達時已近中午，先在樓下農民市集晃了一圈。攤位雖然不多，但每攤都有張農家簡介海報，該農戶生產重點以及理念一目了然。如果還有不清楚或好奇的，就上前一問，生產者們有的開朗大剌剌的介紹自家農場如見老友、有的靦腆羞澀幾乎一問才有一答讓人忍不住擔心要是在外設攤怎麼應付得了，但無論面對客人的樣貌如何不同，從產品（香甜無比的鳳梨、粒小但餘韻十足的龍眼、色澤誘人的青蔥與菜脯等）看來，這些農人應該有個最大的共同點—對土地與勞動的執著，以及過程中對自我付出的了然於心。

邊逛邊想，這應該是最「有機」的農民「生產履歷」吧，跟農委會推動的那套刷條碼、螢幕上嘩啦啦秀出一堆消費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農場工作日誌（幾月幾號哪塊地追肥、幾月幾號用了哪些資材份量多少）不同，消費者直接面對生產者，作物怎麼種、產季分佈如何、怎麼又敲又聽辨識好壞等所有問題都能得到解答，也是在這樣的互動過程，雙方才有機會建立信任感。而這在我們這個因為各種歷史條件而普遍對於政府、制度存在某種程度不信任感的社會中，顯然另有一番意義。

很多有機農友會強調直接接觸消費者的重要性，由此他們可以介紹自己農法的觀念與實做如何不同於慣行農業，消費者理解了過程，對於產品的價格（值）自然會有不同的計量標準，而不是一味的嫌菜醜、嫌水果貴。（我有受訪者表示，不賣給那些看電視報導打電話來的人，一定要消費者親自來農場看過才接受他們的訂菜）。而生產者與消費者的關係不僅於此，而可以有更積極與有機的連帶，例如賴青松的穀東俱樂部，邀請穀東進行所謂的協力生產，除了花錢認穀之外，也可以隨時下田幫忙；女農阿寶、大屯山農莊也都有類似原則的互動，在這些過程中，貨幣已經不再是兩者間唯一的交換或度量標準，農場不是都市消費者的假日後花園，而得紮紮實實揮汗如雨換中午一碗飯吃。這樣的集結模式，或許在有機市場更不用說整體農產市場所佔比例還不高，但已讓人看見另一種社會關係的建立並非烏托邦。

拉回實做面來說，當天在現場看的團體客有兩群（肉眼觀察、未求證），一是台南社大的學員、另一是誠品職工福委會，其餘是零星散客，還有一群自行車隊騎士。其實人潮沒有想像中的多（這是對比於在台北公館或永康街看過的各種農特產市集），地點應該是個因素，於是想一下各種理由。在鄉下來說（或美濃本地），一般民眾參加這類活動的誘因可能不大（認識我的生產者？我跟市場阿桑買了十幾年的菜，已經很熟了，他們賣的都是自己吃不完拿出來的啊，甚至是親戚朋友可能自己就有種植，人際網絡間的交換也很平常），而在離鄉間較遠的都會區可能好一點（例如高雄市區），或說這裡的居民比較會被「有機」吸引而有初步的互動，當然這些人也是與自己的食物最疏離的一群人（只有超市、大賣場可以買菜），所以如果將這些人作為主要的對話對象，不知道效果如何（印象中主婦聯盟共同購買前陣子有在台大農陳館前面辦過類似活動）。（不過話說回來，社大當然有自己的各種考量，現實面與深層目的皆有之，應該不需要我越俎代庖。但想像一下，如果以各地的社大作為種子站來推廣，散播出去的效果應該很值得期待）

最後是比較個人性的反省，一定有視角上的疏漏，但總之是思考問題過程中的記錄。長期以來，閱讀關於農村或農民論述時，我們好像很容易就接受一種把農村或鄉村當作現代典範（或從現代性逃逸或在迷惘疏離的都市生活中找尋自我認同）的講法，裡頭當然有很多值得分析的地方，吉洋分享了很多相關討論。但對我來說，可能中的毒比較深，也可能是從研究者的角度切入，總覺得好像應該把價值與情感先懸置，進入田野、在參與觀察、實做之後，才能加以判斷，最理想的當然是達成M. Mead所謂「擬情的介入」(empathic involvement)與「學科專業的超然」(disciplined detachment)之間的平衡。

而在我有限的田野與生活經驗中，生產者或鄉村社會裡的人存在著各種不同的面貌與類型，有純樸恬淡的歸隱山林者，也有斤斤計較地界硬要佔人便宜者；有青年返鄉要尋求人與自然完整關係者，也多的是標榜有機農法但與慣行幾無不同者。這些經驗，皆讓我在看待各種對於有機農業或農村生活的討論時，多了幾分（不知道有沒有意義的）小心翼翼，農村生活中當然存在許多美好的價值，但相對說來，也仍有許多可以討論的空間，例如最穩固的父權體制也正是存在於這樣的傳統生活中。因此，農村作為現代人不論是學習的典範或尋覓的桃花源，不只是口號、也不應該僅止於田園牧歌式的懷舊。而是要釐清在什麼樣的條件下、哪些生活方式與價值觀是值得學習的、是有可能學習的。這些，不是社大的責任、不是農村運動者的責任，大概是現代關心生活與自我的人都該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