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1月27日

我最想說對不起的一個人

作者:阿祥

如果有個網路串連題目,問你「有沒有哪本書,會讓你想對它說對不起?」不知,你會怎麼回答?

面對這個問題,阿祥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楊腓力的《尋神啟事》了。當年阿祥還是個出版菜鳥,某天上頭主管興沖沖跑來身邊,跟我說楊腓力出了一本新書,原出版社甚至還寄了用A4作成的審書樣本,問我們有沒有興趣翻譯出版。當時的阿祥還沒有被楊腓力感動過,當下第一個反應是,我們為什麼不出莫特曼的書,言下之意,就是質疑起主管的決策能力了。

誰知道,就是這本當初阿祥反對出版的《尋神啟事》,讓阿祥頭一次真正愛上了楊腓力。楊腓力在書中坦承,他所信仰的基督教,講的上帝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他想探討的是,面對這樣一個眼不能見的神聖他者,我們該做些什麼,才能與祂有真實的往來。阿祥被這樣的坦白,和深入淺出的文字給深深打動。

因此,阿祥欠《尋神啟事》一個道歉。

除了《尋神啟事》,另外一本讓阿祥也會想說抱歉的書,大概就是大學二年級的生物化學課本了。阿祥的生化讀得很差,而那時英文能力也不足以應付原文閱讀,所以有一回,在考試壓力下,面對著近乎「有字天書」的生化原文課本,情緒終於大爆發,發起狠來,硬是把輸往地上重重一砸。如此「家暴」的罪行,讓阿祥很想對生化課本說對不起。

不過,真正讓人打心底裡想說對不起的一本書,應該就是聖經了。這本從小讀到大的書(阿祥的父母親是基督徒),阿祥對它百感交集。事實上,過去有好長一段日子,自己忝為基督徒,卻很少主動把這本書拿起來捧讀。該聽的故事都聽過了,有意思的金句也在主日學裡、團契裡背過好幾回,耶穌講的比喻,更是自認滾瓜爛熟。聖經於我,有點像是多餘的東西。

這情形直到這幾年才慢慢改善。一開始是畢德生,聖經裡的約拿書,到他筆下竟如此撼動(《追尋呼召的探索之旅》);接著是盧雲,每年兒童主日學幾乎都要講上一遍的「浪子回頭」,原來背後還可以有這麼多層層疊疊豐富的內涵((參《浪子回頭》,還有同事小龜的讀後感);然後還有Robert Mulholland,保羅看似艱澀的辭句,原來要講的是「真我」、「假我」的問題(參Shaped by the WordThe Deeper Journey)。於是乎,阿祥慢慢體會到這本聖經的偉大之處,任何一個字、任何一句話,很可能都會為阿祥的生命帶來翻天覆地、痛徹心扉的改變。

這麼不可思議的一本書,阿祥過去竟然曾經小覷、曾經認為可有可無,我欠聖經的道歉,可大了。

向書說道歉,代表著必須承認自己的無知、傲慢和無能;那麼,如果帶著同樣的態度,來向一個人說道歉,那麼,阿祥最想說道歉的人是誰呢?

阿祥想說對不起的人,其實很多。面對自己的太太,阿祥就很想說對不起。阿祥的工作不是那種賺大錢的工作,所以可以貼補的家用永遠就是那些,阿祥太太得在有限的收入中,煩惱全家人的開支,儘管辛苦,卻從來不曾跟阿祥提過是否要換工作的問題。但是,阿祥不但不知感恩,還常常為了為自己的買書錢而惹她生氣。阿祥的確要跟太太說對不起。

又好比一個大學時帶的學弟。畢業之後,因為工作、課業、家庭的忙碌,變得很少關心他的生活。知道他後來對基督教慢慢有了許多疑惑,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才幫得上忙。最近這個學弟去澳門,還不忘寄一張明信片給阿祥,看到明信片上他名字的那一瞬間,阿祥最想說的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不過,在阿祥的內心深處,最想最想當面說聲對不起的,卻是一位高中時候的同班同學。或許是因為Danny老大最近看了《追風箏的孩子》電影版,重提阿祥兩三年前寫的《追風箏的孩子》讀後感(主題是渴望饒恕),再加上最近有高中同學找上門來,邀阿祥參加同學會,使得阿祥又想起了高中時的生活,當然,也包括了那位讓阿祥想當面說對不起的同學。事實上,阿祥前兩天才跟小龜說,阿祥當初在寫《追風箏的孩子》讀後感時,心頭浮現的,就是那位同學。

這個同學,有個對當事者來說可能有點難堪的外號:肉圓。這外號來自於他的外型,長得圓滾滾的他,其實臉型還蠻可愛的。不過,比較讓人受不了的是,他身上常常散發出一種古怪的味道。這一點經過班上某些愛開玩笑同學的大肆宣揚後,變成了他的標籤,其實那古怪的味道並沒有難聞到讓人想吐,可是當這味道成了標籤,無意間就在大多數同學的心裡起了化學變化,讓大家把這個味道給放大了,每個人都爭相恐後地要躲開他,本來一群人在聊天,只要他走進,大家很快就會鳥獸散,邊逃還邊嘴裡不饒人:「唉唷~~~臭死了」、「肉圓來了,快逃!」

這成了一種排擠效應。最直接就是,班上沒有人願意和他做朋友,實驗課分組,能不和他同一組,就不和他同一組。好死不死,這位同學天生講起話來就比較「臭屁」一點,聽他講話,很多時候是在聽他說最近又做了什麼很值得大家注意的事情。本來已經不太想跟他來往了,再加上他這種「臭屁」的講話方式,情況只有更糟。到最後,這個綽號「肉圓」的同學,其實已經成了全班同學潛意識裡的「公敵」。

阿祥和這位同學,因為不太熟,往來機會不高。一開始班上的貼標籤現象,還沒有影響到阿祥(阿祥不是那麼喜歡貼人標籤),儘管也覺得他身上有點味道,但都還在可以允許的範圍(呵呵……是因為阿祥也常受汗臭苦惱嗎?)只是同班久了,難免會有幾次交談的機會,是這幾次談話,讓阿祥領教了他的「臭屁」。一但有了這個負面感受,本來還可以維持中立的態度立刻傾斜,阿祥慢慢也接受起班上同學貼的標籤,起了對他的「厭惡」之心。

這一切的負面情緒堆積到最後,終於在某一天爆發了。阿祥已經完全忘記那天和這位同學吵架的經過了。但是,阿祥永遠記得,自己內心的某個恐怖的想法。這想法就是,眼前這個人,大家都討厭他,所以我再怎麼對他發脾氣,再怎麼樣對他大聲講話,再怎麼樣對他不客氣,我都可以。我的聲音越來越大聲,也很自動自發地把對方的任何辯解、任何言語隔絕在外――換句話說,在那一瞬間,我成功欺騙了我自己,不用把對方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吵架事件過後,我和那位同學之間,本就沒什麼往來的關係,就變得更不往來了,直到畢業,阿祥大概都沒再跟他講過什麼話。但是,吵架當頭,心中那種可怕想法所帶給阿祥的震撼,卻跟著阿祥畢業、上大學,甚至工作。這影響非常深遠,影響之一,就是阿祥再也不敢隨便幫人貼標籤了,別人覺得他不好,說他如何可惡,儘管可能我也有這種想法,但仍會盡量敞開心胸,留出一點位置,把對方仍舊當成一個人來看,和他往來也盡量提醒自己,不要用非人的態度來看對方。

影響之二,阿祥也意識到,面對標籤現象,自己除了保持中立外,也還可以做些什麼。這或許是為什麼,阿祥上了大學,非常非常不能接受分組時、分床位時,刻意避開某些人的風氣。阿祥提醒自己,一定要留下餘地,讓自己還是可以去經歷這個人,認識這個人,就算對他有過什麼成見,也是一樣。很開心的是,這樣的堅持,不是讓阿祥因此受損害(當然一點小傷還是有啦),相反地,很多時候,因為自己幫對方留地步,反而讓阿祥有機會多認識一個豐富的靈魂,讓自己有更多的學習。

謝謝你,聖元(我那位同學的名字)。是你幫助阿祥看見自己內心的邪惡。阿祥從此之後,不再敢小覷任何人,盡量學習把人當人看,讓對方的靈魂有個展示的空間。事實上,這樣的態度也影響到阿祥的出版工作,任何一本書,都盡量不要亂貼標籤,也都努力用心去對待,因為每本書,皆是作者靈魂的結晶,不容我們簡化、框住,雖然阿祥還是常常犯了簡化的毛病,也會一再提醒自己,這樣子的簡化真的公平嗎?這種標籤真的是絕對的嗎?

最後,還是要跟聖元很誠懇地說聲對不起,請你原諒阿祥年輕時的毛躁、年輕時的衝動,沒有用心面對你,也沒有盡力幫你擺脫被人貼標籤的困境。

聖元,對不起。

Posted by yingshyu at 樂多Roodo! │06:29 │回應(0)引用(0)恩典出版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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