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　疆

擁抱的決心、雙重的視野

另一方面，擁抱預設了對正義的肯定。因此，擁抱神學也可以說是一種重新談論正義的神學。正如主禱文中的「免我們的債」、「免了人的債」，就意味著我們對神的虧欠、人對我們的虧欠，而虧欠的存在正代表著有一個公義標準的前提；但是在「免債」的行動中，應當如何實踐正義？沃弗在第二部中對正義、公義的反思，正是本書的另一個重點，也可以看成是擁抱神學的實踐。

當自由主義、社會主義（甚至後現代主義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以「自由解放╱壓制」的思維來思考正義問題，而忽略了「如何與敵人共同生活」的可能性時，沃弗的擁抱神學則再次強調：正義與擁抱是不可分的，首先，在闡明正義時，必須先有擁抱敵人的決心，但對抗詭詐、不公和暴行是絕對必要的，在闡明真理公義之前，擁抱是不會發生的。換言之，自由解放的目標並不是被廢棄，我們不是鄉愿地放棄一切判斷和解放的計畫，而是把這整個計畫放回那更大的脈絡，亦即擁抱神學──上帝的擁抱如何轉化這個世界。但這要如何做到呢？

一般來說，在論及正義問題時，現代性的思維往往會訴諸那唯一的正義標準、理性所決定的正義，然而後現代洗禮下的心靈卻會反問：「誰的正義？哪一種正義？」繼而解構正義概念，凸顯差異、正義的多元性，藉此破除所謂的「唯一正義」所帶來的壓迫。也有社群主義者主張將正義放在「傳統」的脈絡裡來思考，以便進行合理的討論。然而這些看法都遭遇相當的困難，於是沃弗在批判性地吸納上述論點後，提出了「擴大的思考」或「雙重視野」──讓別人的想法與觀點，尤其是與我們敵對之人的觀點進入我們的思維中，幫助我們從對方的觀點來看他們，進而重新校正我們的觀點。這正是擁抱神學的再次展現：在我們裡面為他人挪出空間。我們也發現，沃弗所提出的「雙重視野」談論方式裡，是一種歷經後現代洗禮、自身的巴爾幹半島經驗以及對人類罪性與有限性的深刻體驗後，所焠煉出來的謙遜而堅定之視野；因為每個尋求正義之人，都已無可避免地受過不正義的污染，沒有一個人可以像上帝那般做出最公義的判決，然而，我們並不是因此就放棄了對正義的追尋，而是要在承認自己可能會犯錯的情況下，謙遜地尋求正義。

另一個重要問題是關於真理。沃弗這裡所討論的真理，比較是關於「真相」、「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問題，換言之，與歷史記憶有關。每一場衝突與暴力的發生，往往與對過去的記憶脫離不了關係。因為加害者傾向於掩蓋歷史真實，甚至捏造或篡改歷史記憶，以逃避自身惡行所應擔負的責任。而真理，就是要「說出發生之事」。不過，這樣的說法同樣遭遇了來自後現代的質疑：「我們真的能夠知道真理嗎？在這種追求真理的意志背後，在種種真理論述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對重要的法國思想家傅柯而言，真理是被生產出來的，是一種權力╱知識系統的產物，而我們要做的應該是將這種隱藏關係揭露出來。然而，這種態度卻沒能真正解決真理問題，反倒將其轉變成權力問題。因此，沃弗進一步論述雙重視野在真理問題上的意涵，也就是既從「這角度」也從「那角度」來看世界。這是跨出自我，進入他者的世界，然後接納他者進入我們自己的世界。最終，使得自我和他者的存有皆不受曲解，而能尋求一種共同的理解。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一位神學家、一位耶穌基督的門徒，沃弗碰觸到真理問題中被忽視的面向：尋求真理的意志，必須有服從真理的意志來支撐。而在那之前，真理必須在你的心中；那是對他者的愛，是擁抱對方的決心。自我必須先被那道成肉身的真理所改變，那尋求真理的意志才不會淪為暴力和謊言的俘虜，才能真正成為真理的見證人。可以說，沃弗在本書中不厭其煩要提醒的是：「唯有在三一真神的捨己之愛中，尋求正義之人才能不致淪入不義之中。」

在本書的最後一章中，沃弗從終末的角度談論擁抱與和平的可能。環顧當代最令人怵目驚心的暴力事件，竟有不少是來自於最具有終極意涵的宗教，這不得不說是人類最大的悲劇，更是挑戰。沃弗不從批判其他宗教傳統開始，他回過頭來反省基督宗教的傳統。基督徒在現世的生活中，究竟要認可的是被釘十字架的彌賽亞，還是啟示錄十九章中那騎在白馬上的萬王之王呢？此外，在高舉擁抱的同時，卻有看似最終極的暴力形式（啟示錄），這應該如何解釋呢？更具體地說，在這個充滿暴力的世界中，追求正義、高舉真理的人，很容易就會落入以暴力來實踐真理正義、以暴力來除去不公不義的衝動，但這將帶來什麼後果？

如果說，隨著文明進程的發展，現代性、啟蒙運動所高舉的理性並沒有帶來人類的最終和平，那麼現代社會中，宗教與暴力的密切關聯則更加令人注目。許多的暴力來自於宗教間的衝突，甚至宗教開始為暴力背書。因此，探索宗教與暴力之間的關聯，遂成為本書最後一章的主題，這也恰好呼應了本書一開始的寫作背景：巴爾幹半島的種族與宗教衝突。

後現代思想家傅柯和德勒茲如此指控：啟示錄所展示的其實是最徹底而全面的暴力，新耶路撒冷根本是一種法律和政治的極權形式，人在這種「全景敞視監獄」裡完全無所遁形；而被殺羔羊的憤怒，終於在白馬騎士的毀滅行動中傾倒出來。面對這樣的指控，沃弗則以十架神學做出明確的回應：不！十字架正是對於暴力做出一種終極的否定，它是神聖擁抱的展現，表明了神聖的救贖；而沃弗更論證，白馬騎士的暴力行為，乃是對於那不公不義的「政治專制和經濟剝削」的審判，也是「象徵式地描繪出，一切拒絕被神那受苦之愛來救贖的一切事物，最終要被排除在外」。換句話說，神透過終結那一切的詭詐、暴力和不義，來建立起一個公義、和平的新天新地。沃弗正確地提醒我們，唯有神能夠執行暴力，正因為如此，人能拒絕暴力。人絕對不能要求上帝來為他自身的暴力作認可。也許在這個滿是暴力的世界中，有時必須訴諸武力以終結更大的暴力，但是作者認為，這樣的行為就不應該向那被釘十字架的上帝尋求合理辯解了。

這是一本可以從多重角度來閱讀的經典之作。我們可以欣賞作者如何雄辯滔滔，引經據典，與現代、後現代理論家進行辯論，讓基督信仰對人類生活的重要核心議題提出看法，或者，從作者對聖經經文的精彩詮釋（第一章的亞伯拉罕與保羅，第二章的該隱，第三章的浪子回頭等），驚嘆聖經經文的深遠意涵和現實意義，你更可以將本書視為一本闡述恩典的作品，鉅細靡遺地說明，為什麼是擁抱而非排他。

這本書所說的離我們不遠，我們都要面對生命的他者，我們也可以選擇是否從自己的象徵世界中把他們排除出去，或者，留下一個空間，用雙重視野接待他們進入我們裡面。我們也面對著極大的試探：暴力的現狀引誘我們放棄捨己，放棄那以十架之愛去愛的決心；我們也面臨一種試探，就是要求上帝、要求信仰為著我們所認為的正義來呼喊。在台灣當下的處境中，這樣的試探是格外的強烈。

雖然暴行往往沒有停止，但是我們不能放棄，因為神的榮光最終將會照亮世界；人間的裂痕與墮落在歷史中也許不會被完全修復，在新天新地以前，罪惡永遠會在，但是復活耶穌所指出的盼望，讓我們得以喜樂地走下去。對於身處分裂又充滿暴力世代的我們而言，本書是最需要也最及時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