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　疆

身分認同（identity）與異己性（otherness）

沃弗指出，人類歷史上的種種暴力、仇恨和屠殺的背後，有一個重要的理解線索，就是身分認同與異己性之間的糾葛：身分認同關乎的是自我、主體的內涵，也就是「我是誰」；而異己性則代表著與我不同、和我有差異的陌生「他者」。

原本，從創世記第一章的創世記述來看，上帝所做的是一種「分隔」與「聚合」，是建立一種「相互依賴的關係網」，因此，身分認同應當包含著連結、差異與異質性，也就是說，「我們之所以為我們，不是因為我們與緊鄰的他人分開，而是因為我們既是分開的，也是連結的」。然而，當罪進入世界、進入主體的自我認同後，會產生所謂的「排斥」（exclusion），要將異己性完全切斷、排除。這樣的排斥以不同的規模、不同的形式在歷史中上演：它可能是一種斬草除根式的排斥，或者，是企圖將他者變得和自我一樣的同化式排斥，也有可能，是將他者強制安置在某個區域、某種低下階級的專斷形式的排斥。而我們身旁中最常見到的，應該就是撒手不顧式的排斥了，亦即「好撒瑪利亞人」比喻中的祭司與利未人所做之事。

那麼，應當如何解決身分認同與異己性問題，以及所引發出來的排斥呢？當代社會提供了幾種解決方法：普世主義的選擇乃是強調要保留某些共同、普世的價值觀（如人權、自由、民主）以控制差異的擴散，而社群主義的選擇則是褒揚異質性與不同的社群特色，至於後現代主義則是尋求個人與生俱來的自主性、自我創造的可能。

相較於這些著重於社會安排的形式，作者在本書中提出的則是強調社會主體、行動者本身的轉變；不論這是否如作者所言，是因著一種神學家的謙卑，但這一側重行動主體的思考面向，似乎才能真正處理身分認同與異己性的問題，也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得著檢視自我身分認同的機會。這種角度，並不是對於結構性罪惡的無知，以為可以忽略或是跳過對制度、對意識型態的反省，它反倒是更徹底地指出，那條悔改的道路必須始自於內心的轉變。

沃弗強調，要改變這種會排斥他者的身分認同，唯有透過在耶穌基督裡的新身分認同才能達成。我們必須從自身文化的錯誤中走出來，「離開本族本家」，然而這種「離開」不再需要像亞伯拉罕那般從地理空間範疇的出走，因為神是普世的神，任何種族、族群、文化當中的人，只要願意，都可以成為神的兒女。因此我們雖然仍舊活在自身的文化空間裡，但文化的終極性已經被除去，絕對忠誠的對象只有上帝。這一「出走」，也意謂著一種悔改，就在我們的裡面創造出容納他者的空間，突破自我封閉的空間，隨之而來的則是對自身文化中的罪惡成分進行審判，也就是面對主體、自我裡面的罪惡。

更清楚地說，這個新的身分認同乃是透過認同那位被釘十字架的耶穌而完成的：「我已經與基督同釘十字架，現在活著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裡面活著；並且我如今在肉身活著，是因信神的兒子而活；祂是愛我，為我捨己」（加二20）。錯誤的主體中心要透過釘十字架而去中心化，讓主體得到一個新的中心──在我們裡面活著的基督。不過，主體並沒有失去原本的中心，而是讓這中心被新的中心所改變與塑造，成為一種被捨己之愛所充溢的中心。正因為如此，自我得以開放自己，不但能夠而且也願意為他人付出自己，並且在自身之中為他人挪出空間。

這樣的改變之所以能夠發生，其實是源自於十字架上的捨己之愛。藉此，沃弗提出本書中最核心的觀點：基督十架所彰顯的三一真神捨己之愛，對於我們的身分認同、與他者之間的關係，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在十字架上，神接納與之敵對的人類進入神聖共融之中，而這正是人類應如何對待彼此的最佳模範：「你們要彼此接納，如同基督接納你們一樣」（羅十五7）。而透過「擁抱」這一隱喻，沃弗將彼此接納的涵義發揮的淋漓盡致，同時也將以下三項重要論點連結起來：（一）在三位一體內那相互性的捨己之愛（神論）；（二）基督在十字架上向「不敬虔者」伸出雙臂（基督論），（三）「父親」為接納「浪子」敞開的懷抱（救恩論）。

是的，擁抱首先來自於上帝。聖父、聖子、聖靈的本質便是捨己之愛和接納他人的生命，彼此內住，永恆互擁；當三一真神轉向這世界時，聖子與聖靈成為神的雙臂，將人類擁入神的懷抱中。十字架，就是三一真神對世人的擁抱：「在十架上，捨己而又存在於彼此之中的神聖位格，把活動範圍向敵人開放；在受難的痛苦中，這過程曾經短暫停止並有一道縫隙出現，使罪孽深重的人類得以加入」。上帝在祂自己的裡面，為我們這些敵對祂的人挪出了空間。

透過這樣的論述與闡釋，沃弗為「饒恕」與「擁抱」找到了更堅實的基礎、更有力的動機。因為在十字架上，上帝不僅認同了受害者的苦難、分擔人類的苦痛，也同時為所有加害者、犯罪者預備了救恩。當人們與那位擁抱他者的基督相連時，人們可以得著擁抱的力量；這份擁抱的能力，克服了「他們vs.我們」、「受害者vs.加害者」的對立，人們得以拒絕那種報復的衝動，也就是「我們對抗他們」、「正義對抗邪惡」的二元對立思想。

如今，我們可以去擁抱我們的敵人，可以去寬恕我們的敵人，脫離受害者╱加害者的循環，而人們的苦難記憶也可以在上帝的擁抱裡得到醫治。在第四章「性別認同」裡，沃弗更以此立論來思考性別問題，提倡以擁抱神學來建構兩性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