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　疆

他說他不是個作家，他只是有口憂鬱水井，想像把筆化為水瓢，寫作原是為了舀出一桶又一桶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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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女孩做好了決定，把分組單遞給父親簽字時，父親遲遲不能動筆。
「妳確定妳要唸自然組？」
「嗯嗯。」

父親一向是最瞭解女孩的人。他瞭解女孩的長處是在語文，女孩對史地的掌握一向比數理來的輕鬆，快速。這是女孩生命中重要的關鍵時刻，但是，要父親同意一個令他無法理解的決定，彷彿登天之難。

其實女孩心裡還有另外的秘密，是不敢跟父親訴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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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這一年，女孩去了團契，認識了一位上帝。團契的老師說，上帝是創造宇宙萬物的上帝，也是掌管歷史跟施行拯救的上帝。對女孩而言，掌管歷史和施行拯救比較容易理解，但是，要她接受上帝是創造宇宙萬物的上帝，女孩覺得這中間少了些什麼，畢竟，她對科學的認識是那麼有限。「口裡承認，心裡相信」的跳躍式相信固然寶貴，但女孩不想只是如此而已。

如果宇宙萬物真的是上帝創造的，而她又相信了上帝，她豈不也要接受宇宙萬物是上帝創造的？

一年過去了，選組的時刻來臨了。

她拗直地跟上帝說：「為什麼台灣的教育那麼早就要把一個人歸類？自然組跟社會組的分界真的有這麼明顯嗎？一個整全的教育不是應該讓學生都學嗎？為什麼大家都認為唸科學的女生比較厲害？選唸科學的女生好像只是因為不想唸歷史地理，或是將來出路比較好？但是我想唸科學，是因為我不懂科學。我只是想單純瞭解你的創造。」

於是，女孩帶著一堆問號，還有一個說出來大家會笑的原因，違反了眾人的預期，填好選組單後，便交給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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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做的決定不能後悔，即使有困難也要堅持到最後。」父親簽字前，只告訴女孩這一句話。
「好。」女孩答應了，卻殊不知她將來要經歷的挫折與辛苦，豈止是這個簡短的「好」可以承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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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學期過去了，女孩那顆單純想要瞭解上帝創造的心志，在老師不停地趕進度和眾多公式間淹沒了。

女孩知道自己的數理能力不是挺好，但更多時候，是她發現她無法跟上教學的步調，也無法接受科學就是永無止境的習題大作戰。有時後，她甚至很佩服自己的同學，能夠在瞬間之內就背下某個數學定理，或是看到什麼題型就套用什麼公式。她發現自己渴望的和同學不太一樣，她想知道每個問題除了答案以外，到底是要問什麼，她想知道每個公式後面的故事，她甚至想和課本裡只有白紙黑字的科學家作朋友，他們那麼偉大，但關於他們的記載卻那麼的少。

但是，考試分數是件很殘酷的事實，一次又一次的分數，似乎只是再度證明女孩不該不切實際的東想西想，反而該加倍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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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那年的飛躍冬令營，邀請了一為老師來分享。台下的女孩詫異：「天底下竟然這種老師，充滿了好奇心，愛問些怪問題，而且問題永遠比學生多的老師。」女孩記得當年老師分享完，鼓起勇氣問了老師一個問題：「教會和科學好像是敵人，像伽利略這樣偉大的科學家真的和教會搞分裂嗎？」問完暗自心想不妙，老師可能覺得這個人是來踢館的吧。但是，老師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很堵定的說：「沒有！認為他在搞分裂的人都是因為沒有讀過伽利略自己寫的東西，有太多太多科學家都是敬虔的基督徒。」他說已經寫了一本書，裡面就是在講伽利略。那年，女孩在書攤買下了他的第一本書：《科學大師的求學戀愛和理念》（雖然拗口卻很好看），還請老師簽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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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女孩透過他的書，重新認識了課本上熟悉的科學家。伽利略不是個和教會搞分裂的叛徒，而是個遵守聖經教導，敬畏上帝的基督徒。巴斯卡不只是在計算三角形會用到的公式，還是個善於沈思默想的神學家。道耳吞、波義爾、亞弗加厥的價值，不是只是用來計算化學的原子數的比例和氣體反應體積定律，他們常常不怕嘲笑，用他們發現的定律，見證上帝的永恆。雖然，女孩還是常常搞不懂課本上教的東西，但卻慢慢發現有另一個世界比課本的世界還大，還有趣。

後來，女孩在老師的另外一本書《我聽見石頭在唱歌》，又認識了一些其他的科學家。雖然，女孩的物理分數常常是從下往上加，也搞不太懂電磁學，但她卻感受得到赫茲甘願忍受孤寂，默默在象牙塔裡研究，向世界發出微微的光發熱。雖然，女孩的微積分修成危機分，但她發現她並不討厭牛頓，即使這樣一位有成的科學家，卻在上帝面前謙卑，認為自己不過是在海邊撿貝殼的男孩，偶然間發現了一塊特別美麗的貝殼，為此興奮而已。雖然，女孩一度曾經想要研究大氣和太空，甚至申請上了大學，後來卻因為還是最愛和人接觸而放棄就讀，引來和家人的衝突。但是，女孩永遠不會忘記，喜歡用望遠鏡看星星的女科學家米契爾，曾經說過：「在人生的困境裡跌倒了無所謂，重要的是，一支朝天空仰望的望遠鏡要擺得對。」米契爾像是一顆溫暖的星星，照亮女孩的心靈黑夜。

女孩漸漸發現，這些科學家，不再是白紙黑字的名字而已，他們每個人都有特別的生命故事值得述說。這些科學家雖然很偉大，但也很平凡。他們有些自信，所以被當作驕傲，他們有些怪異，所以經常被嘲笑，他們有些害羞，所以被看成孤僻。他們的生命偶有悠揚的樂歌，卻也持續伴隨挫折和失意。他們的人生有潮起朝落，有高山低谷，但不論處尊貴或卑賤，他們都在上帝所預備的園地裡，默默耕耘，見證上帝。女孩發現，即使她的自然學科分數依舊悽悽慘慘，但是，分數之外，還有更永恆的奧秘。

而這一切的發現，皆源於一位只為了舀出苦水而寫作的老師。若不是他，女孩不會懂得上帝的手不僅是一雙恩典的手，祂創造，但也用同一雙恩典的手，祂引領。上帝不會只給予憂鬱，不在彼端賜下喜樂，不會只降下苦難，不在背後隱藏祝福。而這位常常苦悶的老師，就是永遠的怪小孩—張文亮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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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為了一個單純又不敢告人的原因，踏上了科學的不歸路。我常常像書中的科學家，在掙扎與放棄的邊緣問自己該不該繼續走下去。好在，張文亮老師持續寫作，舀出一桶桶的憂鬱水，他日後的書，也繼續一本又一本陪伴不同階段的我，使我從那個矇懂無知跌跌撞撞的高中女孩，放棄唸大氣科學，和家人嚴重衝突，大學聯考又失利，慘遭滑鐵盧，陰錯陽差地唸了一年的哲學系，再轉到自己最想唸的心理系，甚至在每個學期都想休學的狀況下，完成了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的學位。

上帝是奇妙的，把張文亮老師的苦水變成甜水，讓一個不是作家的張文亮老師，成為影響我最深的一位作家。這真的不是普通有意思。：）


透過一個怪小孩，在科學裡與上帝的奧妙相遇，始終不悔的另一個怪小孩

ps1:欠了屁爹1年8個月又14天後，終於把文章寫出來了。^^;
ps2:好在應叔寫了「我是一個怪小孩」，它讓我有感動生出這篇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