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　疆

文/阿祥

日本平安時代，世界仍明暗未分，人、鬼、妖怪魔物等等雜鄉共處。
安倍晴明為陰陽師，具有希世之材，生性飄逸恬淡，又愛戲謔人間；至友源博雅身為武士，是個耿直率真的樂痴。在平安京這個紛擾的魔界之都，晴明與博雅將解決一樁樁不可思議的事件，怪奇有趣、動人心弦。

這是過去兩三年來，在台灣頗受歡迎的一套日本恐怖奇幻小說《陰陽師》（謬思）封底介紹文。此書以描寫日本平安年代（約從西元第九世紀開始直到第十二世紀末）的鬼怪故事為主軸，作者夢枕獏從開始構思動筆寫作至今已長達近二十年，前前後後大約出了十集，每一本在日本都極為風行；這幾年隨著《哈利波特》、《魔戒》的奇幻之風，《陰陽師》的熱潮也開始燒進台灣。

該書主角，是位名叫安倍晴明的陰陽師，身懷奇能絕技，任何被妖魔鬼怪糾纏的事情，他都有辦法解決。像是從背部腫塊抓出來的怪蛇啦、懸浮在空中的頭啦、從墳墓中自己爬出來的骷髏啦等等，不一而足，而這一個一個讓所有人嚇得魂飛喪膽的鬼怪，最終都在安倍晴明法術咒語的妥善處置下，通通化解。

不過，誠如許多讀過《陰陽師》的讀者所說，儘管書中多的是魑魅魍魎，這套書籍與日本其他恐怖小說最大的不同，在於夢枕獏不會刻意把讓人害怕的氣氛過度渲染，反而常常在人與鬼的糾纏中，帶出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生命省思。在某次接受媒體專訪時，夢枕獏便不諱言地指出：「基本上鬼是住在人類心中的一種存在。在心中處理不來的情感，將會使人變成鬼。比方說，怨恨某個人，一般人都會重新調適，或做別的事排解；把不愉快或悲哀放在心中，處理不來，人就會變成鬼。安倍晴明就曾說：『我們該如何處理那些住在人們心中的鬼才好？』」（註一）換言之，在陰陽師的世界裡，任何一種鬼的由來，其實均出自於人類心中無法化解的情緒，憤怒也好、忌妒也好，只要這些負面的感受，未能予以一一排解，就會在人心中積累，讓人逐漸失去自我，成了一個不正常的怪物，這就是鬼。

你在任何一本《陰陽師》裡，找到的任何一個故事，都能用來印證上述的理論。手邊正好有本《陰陽師鳳凰卷》，裡頭講到一個故事：

話說有個花心的丈夫，常常在外拈花惹草，他的妻子為此天天以淚洗面，食不下嚥，最終餓死了。沒想到妻子雖然死了，屍體過四十多天依舊不會腐爛，甚至發出青光。某天夜裡，屍體居然站了起來，成了女鬼，在城裡四處遊盪喊著丈夫的名字，露出獠牙惡狠狠地說一定要把他咬來喫掉。後來，晴明用一塊寫著咒語的木片偶人，讓女鬼誤以為那是她丈夫，撲上去嘖嘖地咬碎木片，說也奇怪，咬完木片，女鬼忽地就倒下不起，並且開始腐爛。

在這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到，妻子對其負心丈夫的嫉恨，日積月累積在心中，終於使她化成青鬼，惟有給予適當的疏導宣洩，始有從死胡同裡走出來的可能。陰陽師所做的，與其說是神蹟奇事，不如說更像是在治療人的內心。若說安倍晴明是個心理學家，其實並不為過。而《陰陽師》藉著與心理學的某種結合，將其陰陽道的信仰予以發揚光大，無怪乎日文系教授會說，透過陰陽師，讓人對日本古典作品有了更多想要一探究竟的渴望。

不過在二十世紀，也有位神學家，曾將基督教與心理學做了極佳的調和，他的著作一時洛陽紙貴，讓許多人有機會得以重新認識福音信仰。這個人就是保羅．田立克（Paul Tillich）。

在華人教會中，田立克的神學向來就引來不少爭議，這一點也和陰陽師那種亦正亦邪的風格，非常類似。批評者認為田立克用哲學取代了福音，贊同者則欣賞田立克將神學與哲學巧妙地連結。不過不管反對或是肯定，較少著墨的，便是田立克在對於心理學開山始祖佛洛伊德以降精神分析學派的看法。

事實上，在宗教心理學這門學問的譜系上，田立克自始自終都有他獨到的地位。學者Peter Homans就曾寫過一篇比較田立克與佛洛伊德的文章，並且下了個非常醒目的標題〈前往宗教心理學的路上〉（Toward a Psychology of Religion）。按Peter Homans的理解，田立克所開闢的道路，有其非凡的價值（註二）。

究竟田立克是怎麼看待精神分析的呢？他不認同傳統觀念，只是簡化地將佛洛伊德等同於無神論；相反地田立克認為，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應該是神學非常重要的夥伴。對田立克來說，神學一直以來所關注的「罪」和「惡」等概念，因佛洛伊德觀察到的潛意識，而有了更多的機會能夠被世人理解。

眾所皆知，隨著啟蒙時代的開始，人類的「理性」意識逐漸抬頭，許多基督教的觀念因此受到質疑。根據基督教的說法，人類因著與上帝的疏離，身上始終帶著一種根本性缺陷，那就是「原罪」；而在「原罪」之外，基督教也認為，世上存在著某種超脫人類意識範疇，破壞著人類社會的力量，聖經稱之為「邪惡」。但是，到了文明昌盛的二十世紀，卻越來越多人認為「原罪」和「邪惡」的概念，會否只是原始人類的某種迷信，根本承受不住理性的抽絲剝繭？

然而，在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裡，我們卻看到，理性之外，人類也常常受到「潛意識」的各樣驅力影響。就好比戰爭的發動，表面上可能帶著冠冕堂皇的理由，然而佛洛伊德卻從觀察小孩子天生就帶有破壞的傾向而認為，戰爭之所以從未在人類歷史中消失，其實是因為人類潛意識裡總是帶有「想要毀滅的本能」；又好比一個頭腦清晰的公司經理，卻有十分鐘要洗一次手的不理性怪癖，若仔細研究，很可能會發現，小時候父母管教過於嚴厲，因而導致的潛意識焦慮，才是背後真正推動力。

從上述佛洛伊德對潛意識的觀察，田立克進一步提出了兩個推論：首先，田立克認為，潛意識證明了人類某些具破壞性的行為，的確受到超脫人類意識範疇的驅力所影響，「邪惡」並非空穴來風；其次田立克也發現，人類身上這些力量，幾乎可說從有歷史記載以來，始終揮之不去，無形中也就證明了，人類有著某些「根本性的缺陷」，「原罪」概念並不過時。當然，對田立克來說，要解決「罪惡」和「原罪」的問題，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療法是不夠的；透過基督信仰的宗教象徵，讓人更多認識上帝，才是正本清源的作法。（註三）

儘管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後面，總會跟著「科學比宗教更能解決人類問題」的假設；然而，田立克卻能夠撥開迷霧，將佛洛伊德的假設與其理論分開，甚至把佛氏的理論吸收，成了介紹基督教信仰的朋友。若從這個角度來看田立克，我們真的可以這麼說，早在夢枕獏塑造的安倍晴明之前四、五十年，神學界裡就已經出現了這麼一位陰陽師，透過融合神學與心理學，四處施展文字法術，為要驅趕「那些住在人們心中的鬼」。

註一：《專訪日本怪奇小說家夢枕獏──鬼同此心妖同此理》，2005年8月18日，中國時報。
註二：參Peter Homas編的The Dialogue Between Theology and Psychology，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註三，更多田立克對精神分析的觀點，可參考他的專文〈存在主義與精神分析對神學的意義〉（The Significance of Existentalism and Psychoanalysis），收錄於Perry LeFevre編的The Meaning of Health，Chicago: Exploration Press. Pp. 81-95.

後記

這篇文章，是兩年前寫的。

當時阿祥正埋首趕寫碩士論文，論文主題就是探討田立克的宗教心理學，某天實在太悶，便用論文第一章的某些觀念，寫成這篇文章。

沒想到一轉眼，六百多天的日子過去了，我的論文也在今年年初通過口試，可是這篇文章還是沒有被任何一家平面媒體登出來。中間曾有家報社表示願意刊登，我也按他們的建議做了點調整，只是到最後還是無疾而終。

後來《校園雜誌》主編惠慈姊邀我在雜誌上開專欄，我把〈陰陽師〉這篇，和稍早寫過的〈霍元甲〉給她看，說我想玩個名稱叫「神學新品種」的專欄，將某些大眾文化的元素和神學做點連結。

惠慈姊自己很喜歡〈陰陽師〉這篇，很開心地說可以考慮。隔沒幾天，惠慈姊寄了封信給我，我一看嚇了一跳。原來校園雜誌前任主編吳老大，把我的文章寄給了華人界研究田立克可謂第一把交椅的賴品超老師看（賴品超老師寫的那本《開放與委身》，是讓田立克得以脫離「自由派」陰影，重新得到華人神學界重視的重要著作)，而惠慈姊寄來的信，就是賴品超老師的評語。

無論如何，〈陰陽師〉終於找到發表的園地，登在2007年七、八月號的《校園雜誌》。呵呵，十年前就曾投稿給《校園雜誌》，沒想到最後真的有機會在這個張文亮老師口中的「黑門山」露臉，還開了個小專欄。除了感謝上帝，也要謝謝老婆大人、謝謝惠慈姊、謝謝鳳老大，當然，更要謝謝徐老大，願意找一個毛頭小子開部落格，一再地提攜和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