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　疆

文／心戒

《脫罪》
Aiding and Abetting
作者：Muriel Spark
譯者：宋偉航
出版：校園書房

作為第21本小說，高齡82歲的英國女作家Muriel Spark選擇以80年代英國著名的凶殺案件為題材，卻藉由奇想的角度切入，冷筆寫盡沒落英式貴族「階級意識之惡」所帶來令人不寒而慄的邪惡。

雖然篇幅僅為中篇小說的長度，但《脫罪》卻不是什麼輕快好讀的紀實小說（← 我不太確定這種拿真實故事做為基底，但由自創角色發展出一套作者想像的情節，是不是稱之「紀實小說」。如果有錯誤的話，還望先進指正）。1974年11 月，英國貴族Lord Lucan（魯坎七世伯爵）宅邸，發生了殘暴的保母凶殺案。當時的Lord Lucan因不滿妻子於公堂上暴露他殘暴的一面而奪得小孩監護權，更讓他已然飄搖的經濟狀況再添一筆龐大的贍養費支出，憤而決心在夜黑風高的夜晚殺妻。不料錯認當晚並未休假的保母，Lord Lucan誤殺保母後，更失手讓重傷的妻子逃出地下室求教。案發後的伯爵迅速知會母親和好友們，旋即失蹤。一紙通緝令就這樣懸宕超過30年，直至1999 年，英國警方才宣布Lord Lucan已死的消息。

老實說，這故事有個非常有趣的疑點。既然茫藥的前檔泥板女神酒井法子都知道逃亡前要先領錢、置裝、安排小孩的去處等等細節，當時孤身逃亡的Lord Lucan，何以能夠一脫身就是30年之久？（Luky綽號還真不是叫假的XD）比較合理的揣測當然是有人（友人？）暗中隱匿並資助他。但接著問題就來了，身上背著殺人及殺人未遂兩條罪狀，如果是你的朋友，你願意無條件地幫助他嗎？而且還是一堆人一幫就是30年？對方何德何能讓你如此死心塌地？

面對這個充滿懸疑性的案件，Muriel Spark卻採用了非常有趣的故事作為發端，藉由精心設計的「對位」角色與情境，烘托出強調「階級對比」的極惡真相。然而，Muriel Spark下筆卻極為冷調隱晦。她並不企圖揭露或反轉什麼，例如書寫Lord "Lucky" Lucan逃亡的過程啦、或是把玩顛覆真兇身份等等（一如《脫罪》故事中的Lord Lucan在中途提及的「另一名真／幫兇的存在」，而他只是碰巧去找前妻之類）。《脫罪》一大部分的閱讀樂趣來自於英式階級根深蒂固的觀念對比，透過一個大家都想知道的疑問：究竟是誰掩護Lord "Lucky" Lucan逃走？而他們又為何掩護並資助他？Muriel Spark藉由「血」的形象，展現出她心目中因世道而沒落成中產階級的前貴族們，其僵化的階級觀念所展現的極惡。對他們而言，年僅28歲的奶媽不過是卑賤的下人，隨手可丟，反倒是「殺豬公似地噴了大量的血」才讓人感到極其噁心。Muriel Spark甚至花了一個小小的段落呈現Lord Lucan好友們接受警方詢問時，刻意回答的「唉呀！好的保母現在很難找欸！」這類沒品的挖苦反應，凸顯她心中此案件何以成為懸案的主因：英國上流階級意識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優越，所以可以隨意對待低賤之物，毫無同理、反省，根深蒂固、自以為高尚優雅的階級惡意。

然而，身為上個世紀的英國作家，Muriel Spark真讓人喜歡之處，卻是那些舉重若輕的角色設計。（好吧，其實是討厭XD。這些老派的英國作家就是不願寫些像《BJ單身日記》這種好笑辛辣又辛酸，最後達西先生那件白襯衫終究還是濕了所以皆大歡喜的小說，嘖） 故事開端不僅讓兩名自稱Lord Lucan的病患帶著孰真孰假的高度懸疑性登場（這樣的設計更在故事最後，透過天外飛來一筆的冷調黑色幽默，反將了以上流貴族自詡的魯坎七世伯爵一軍）， Muriel Spark更安排一名販賣聖徒血痕形象的宗教騙子作為敘事主角，以凸顯「血液」形象與意涵的對比。一樣是大量的血，後者卻得以從窮困潦倒的中產學生身份，自欺欺人地玩弄信仰並獲得錢財與尊敬，諷刺意味十足。

事實上，Muriel Spark邪惡之處不止於此（笑）。她筆下這名冒充聖痕使徒（stigmatic）的前女騙子希德嘉‧伍爾夫，真實的名字竟喚作Bertha Pappenheim？這不正是接受佛洛伊德老師Josef Breuer（約瑟夫‧布洛伊爾）治療，後來成了師徒兩人合著的《歇斯底里研究》(Studies on Hysteria) 中的第一號個案「Fräulein Anna O.」的本名？更神奇的是，這名心理分析治療的第一位病人安娜‧歐女士，竟從轉化型人格(conversion disorder)中治癒，成為德國第一代社工！比對從偽‧聖痕使徒表演工作畢業（笑），洗盡鉛華成為「專業」心理治療師的主角希德嘉，兩人間相仿的情境與相異的諷刺意圖，令人不得不對Muriel Spark精心的角色設計，拍手叫狠（好啦，其實我比較想說這是該死而狡猾的幽默XD）。

對我來說，即便Muriel Spark在小說前半段為讀者保持著「究竟誰才是真正的Lord Lucan？還是兩個都不是？」的懸疑性，後半段更來上一段希德嘉「領悟」到她可以反過來追捕這兩名前來恐嚇的獵人，增添了故事的速度感（但這沒良心的心境轉折看來更顯諷刺，難道就只是因為希德嘉沒有親手殺人就比較高尚嗎？難道不會有信徒為了她傾家蕩產而家破人亡嗎？），但實話是，《脫罪》並不是一本令人腎上腺素分泌加速，或是輾轉反側硬是得在半夜三點半挑燈拼完剩下一百來頁的懸疑紀實小說。我挺同意譯者宋偉航先生的「素、簡、清、冷」評語，充分描繪出這本小說的敘事步調。（不過譯文風格顯得老派，不知是否他刻意為之？）至於最後令人瞠目的黑色幽默收尾，雖諷刺力道十足，卻不見得人人都能接受，不知道那些厭惡《神秘森林》收尾的讀者，面對Spark的安排，會怎麼反應？（笑）

PS. 忘了說。我原以為校園書房出版的小說，會有「濃厚」的宗教／傳教味道，顯然我多慮了。題材與故事當然還是跟宗教有關，但以《脫罪》為例，Muriel Spark為女騙子希德嘉‧伍爾夫所安排的、她所嚮往的平淡恬適生活畫面，居然是在她家透過互惠（au pair）模式以協助家務處理換得食宿的兩位「心全綁在對方身上的『密友』」狄克和保羅兩人煮咖啡、烹調晚餐、在廚房裡兩人吃飯聊天的畫面？比對故事中的希德嘉終身未婚，盯著「密友」這兩字，讓人打心底忍不住漾出微笑：Muriel Spark您老人家真是愛玩又可愛吶XDDD。

然後是，面對Muriel Spark這般全然陌生的作家，《脫罪》的導讀〈天使與非洲怒水——絲帕克的小說世界〉對於故事收尾走向理解非常有幫助。更別提書末還附有解說〈幫助犯與教唆犯〉，我很喜歡這篇從雅各的故事切入，提及「故事」對基督徒傳教時的重要性，這點讓人耳目一新（當然解說的後續焦點依然著重在《脫罪》的故事上，單提上面傳教這點，只是我個人的生活經驗罷了XD）。

相關連結 BBC「On this day」還保有當年的新聞稿：
〈1974: Police hunt Lord Lucan after murder〉
〈1975: Missing earl guilty of murder〉

本文出自 心戒的荒蕪年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