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　疆

憎恨苦毒的大兒子

我們常常把迷失想作是可見、甚至惹人注目的行為。小兒子的犯罪方式很容易看得出，他的迷失顯而易見…然而，大兒子的迷失卻很難辨識。他做的畢竟是正事：順服、盡責、守規矩、辛勤工作。大家尊敬他，想必也視他為模範兒子。外表看來，大兒子無可指摘。

可是撞見父親為小兒子回來欣喜，一股黑暗的勢力從心裡爆發，沸騰於外。突然，他變得忿恨、驕橫、冷酷、自私，揭然形諸於外。過去，他的這一面一直深藏內心，與日俱增俱強。…慾望與憎恨，哪一樣更有害？「守正」、「公義」中竟然有這麼大的恨意，「聖徒」中竟然有這麼多的批判、譴責、偏執。（《浪子回頭》，86頁）

我愈思想我裡面的大兒子，就更清楚這種迷失根深蒂固地植於心裡。由胡作非為回轉，遠比自深植於生命深處的冷漠怒氣回轉容易得多。我的忿恨之情並不容易分辨，或理智地對付。（《浪子回頭》，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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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布蘭把大兒子擺在畫中最顯著的觀望位置，而在林布蘭的生活，也同樣有著大兒子的經歷。最近出版的各種林布蘭傳記，都描寫他是個自私、計較、玩人於股掌，並非尋求心靈真理的人。

林布蘭顯然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在與家人、朋友、客戶的關係中，他怨毒、記仇，為了打擊礙他事的人，不惜動用任何手段。一位名叫狄兒絲的女人，與他共度六年，林布蘭卻想盡辦法蒐集不利狄兒絲的證言，以便把她送進瘋人院，這些都在一六四九年發生，林布蘭全付心神花在裡面，那年他沒有任何作品。至此，另一個林布蘭現身，怨氣沖昏了頭，急欲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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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林布蘭在這家出版社裡慢慢變得資深。他覺得自己看遍風風雨雨，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對書籍的編輯、設計有十足的把握，知道該怎麼做能博得讀者的滿堂采。也因此，當後進晚輩有些什麼想法，只要和他所想的不和，統統視為邪魔歪道，固執己見到一地步，已無法理性溝通。

有時，林布蘭覺得自己為這公司做牛做馬，許多冷門的工作他都做來毫無怨尤，然而因為冷門，因為不起眼，很少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當其他人的成就得到矚目受到欣賞，就讓他倍感不平。

結果，因著他的固執成見，公司裡的人都很怕和他商量事情，稍有不慎，就落得一頓教訓。後來他有機會接觸那些以前以為「熱門」的工作，才發現裡面的複雜遠遠超乎先前想像，牽涉到的學問更是難以形容，需要的是足夠的眼光膽識，稍有不慎，「熱門」很快就變「冷門」，而且影響更深，下場更難預料。

有個年資較淺的同事，這一陣子被調來支援他以前的工作，沒想到帶來各式各樣他以前想也沒想過的改變，而且效果驚人，此時他才知道，自己過去雖然「忠心耿耿」，但因為心不在這裡，竟忽略掉了這麼多工作中值得發掘的趣味和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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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求付出的父親

「盧雲，…不管你是大兒子或小兒子，你受召是要成為父親。你一輩子在找朋友；從我認識你，你就不停地尋找人的關愛；你四處找人注意、賞識、肯定你。該是發揮你真正使命的時候了―作一個父親，迎接子女回家，不質問任何問題，不求任何回報。在『黎明之家』，我們以及你週遭的人，大多數不需要你作朋友，甚至不需要你作友善的弟兄。我們需要你作父親，發揮愛的權柄。」（《浪子回頭》，30頁）

望著身穿紅袍的鬍鬚老人，很不甘心把自己想成那個模樣。我頗能認同花天酒地的小兒子與忿忿不平的大兒子，可是像那個老頭子，不怕失去什麼，因為已經失去了一切，只有付出，這念頭令我驚怕不能自已。（《浪子回頭》，31頁）

教會或社會豈不有股無形的壓力，要我們一直作個倚賴的孩子？教會在過去豈不過於著重順服，以致（信徒）很難成為獨立的屬靈成人？而這個消費型社會，豈不鼓動我們耽溺於孩童般的自我滿足嗎？有誰曾激勵我們，從幼稚倚賴中解脫，接受成人的責任？我們自己又豈不時常想要逃避為父的戰兢職責嗎？林布蘭確曾逃避了。只有經過無數的苦難傷痛，瀕臨死亡邊緣，他才能明白，並且畫出真正的屬靈父情。（《浪子回頭》，15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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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布蘭逐漸邁入藹藹暮年，事業衰退，生命的外在光輝黯淡，沒想到，這卻是他作品深刻的開始。林布蘭早年筆下的光，來自於金鍊子、馬具、頭盔、蠟燭、燈臺的反射，是閃閃耀眼的光芒；如今這道光芒已經暗滅，而為老年的內心光芒所取代。

在經歷了家庭、事業的諸多考驗後，林布蘭終於發現，真正至善至美的光芒，來自內在的境界，這光芒是發自那永不熄滅的火―愛的火燄。

在他晚期的作品，不論是「浪子回頭」或是未完成的「西面與嬰孩耶穌」，光線都愈見內斂，筆下的盲人，像是浪子的父親和老人西面，才是那些真正有洞見的人。此時對林布蘭而言，藝術不再是「攫取、征服、制定可見的天地」，而是「藝術家以他獨特的心思，藉著愛的火焰，將可見的天地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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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愛的力量

是因為有了兒子，廿一世紀的林布蘭，才開始明白父親的意義究竟為何。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可以對另外一個人，付出這麼純粹的愛。這種愛不同於朋友間的愛，情人間的愛，就是只想付出，而不會希望從對方得到肯定或回報。

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笑容，林布蘭的內心，就是情不自禁地有愛不斷湧流出來，半夜再累，當兒子鼻塞要吃藥，林布蘭仍舊心甘情願拖著疲倦的身軀，起身為兒子弄藥。「原來，我也有這種愛的力量」，林布蘭這樣想著。

或許是因為意識到了內心那股愛的力量，也或許一路走來吃過許多苦頭，開始意識到過去的自己何等自大、何等目中無人，林布蘭在工作上的態度終於逐漸改變。他不再只是為了證明自己，而汲汲營營於一番大作為、大創舉，相反地，他知道該更謙卑地面對自家出版社的書，以及所接觸到的讀者。

過去，他總希望自己所想的點子、在開會時的意見能被接受，如今，他的心思放在能否盡力將一個狀態、一件工作的客觀情勢分析出來；不再主觀地希望結論按著自己的想法走，他把力量用在為別人製造機會，而不是拿來爭權奪名。

他慢慢學習，如何為同事們提供適時適當的幫助，不是以競爭者的角度，而是像個父親般永遠願意為他們張開雙手。一本書來到他手上，他會盡力找出這本書的讀者群是誰，並且想辦法將其中的精華萃取出來，讓讀者更容易體會；而不會老掛著一付批判的眼鏡，質疑書，也質疑決定要出這書、買這書的人。

他的態度轉趨溫和，他的眼界愈發寬廣，這一切的一切，都使得他在選擇出版書籍時，更能貼緊整個社會的需要，而不會老是曲高和寡、孤芳自賞，或是跟風趕流行。

這樣的林布蘭，將編輯這行業，當成了一個發揮內心深處愛與溫柔的園地。他所編的每一本書，不再為了自我肯定，而是想打動讀者、從內在層面洗淨世界的作品；他所做的每個動作，不再是帶著不好的目的，而是要為身邊的每個人，蓋一棟溫暖舒適的家。

他已成了父親，一個願意犧牲付出，永遠歡迎兒子回家的慈祥長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