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3月21日

熱血的神學

在某些人的手中,學問會活過來,煥發出應有的光芒。知識不再遙遠、陌生、陳舊,而是散發出一種吸引力、可親近性,以及讓你著迷其中的魅力。能做到這個程度的人,通常會被稱為是大師。

在漫畫這個素常被成年人所輕視的領域中,就隱藏著許多大師。岸本齊史是其中一位。

一九九九年,岸本齊史開始連載他的漫畫《火影忍者》;漫畫的主角漩渦鳴人,他成長的故鄉木葉忍者村,以及陸續登場的眾多忍者,將一個充滿情誼、羈絆、忍術和理想的忍者世界呈現在世人眼前;從那時開始,數以百萬計的讀者一同被捲入這個幻想的世界。簡單地說,這部漫畫是描述漩渦鳴人這個身上封印著「九尾妖狐」的男孩,如何在滿佈困難的主客觀環境之下,一歩一歩成長為偉大忍者的故事。

我想,其中的精采之處有待讀者們自己體會,姑且引一段華人作者陳大為在〈第六代火影〉一文(出自《火鳳燎原的午後》)的描述,來說明該作品的迷人之處:「人物經過不斷歷練以達到技能與心智的成長,是日本少年卡漫重要的母題。能夠深入且細膩地刻劃這段歷程,並成功貫徹在每個敘述環節中的,卻不多見。漩渦鳴人的角色意涵,主要作為成長母題的『漩渦』,把周遭或敵或友的忍者逐一吸入,在各別的事件中將之潛移默化,最終獲得彼此的認同。」

岸本齊史的突破,更在於扭轉了百年來忍者的傳統形像:「完全迥異於傳統忍者故事的幽暗色調,大量暖色系的空間敘述、強烈的家園歸屬感和幸福感,使木葉忍者村得以突破《甲賀忍法帖》等正統忍者卡漫的純粹暴力色彩,改由愛情、親情、友情和師生情誼形成巨大的關係網絡,一個互相扶持彼此信賴的忍者世界。」(陳大為,〈第六代火影〉)如果說過去的忍者是躲藏在陰暗的歷史角落,從事著見不得人的暗殺行動,如今,這群忍者成為了維繫國與國之間和平的關鍵人物,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務中發揮著智慧、勇氣以及無畏的精神。這部漫畫為什麼會這麼好看、引起這麼多共鳴,原因就在於岸本齊史把忍者畫活了,忍者所可能具備的豐富、堅忍、智慧、力量、理念,在一個個別具特色的熱血忍者身上清楚展現。或許可以這麼說:在《火影忍者》之後,忍者的精神將深印在世人的腦海中。

走筆至此,身為火影迷的我不禁想到另一個故事。事實上,它比《火影忍者》更精采,更是一個真實和偉大的故事──那就是上帝的救恩故事。而所謂的神學,其實就是不斷地述說這個故事。可惜,多少年來有不少神學家把神學說得太「僵硬」了、說得太「系統」了,導致在今天的華人教會中,許多信徒已經把神學定型,悄悄把神學「供奉」在神學院、歸類於學術研究的範圍而無涉於具體生活處境。那麼,有沒有人能把神學寫活呢?有沒有人能把神學本來所應承載的智慧、深情、壯闊、深邃寫出來呢?

幸運的是,《聆聽:神學言說的開端》讓我們看見了這樣的可能性。可以這麼說,這是一本和《火影忍者》同樣熱血的神學書寫。請聽我娓娓道來:

正如岸本齊史將神話、歷史、文學典故融會成一體,描繪出引人入勝的忍者世界;余達心,這位享譽華人神學界的神學家,在他最新的作品《聆聽:神學言說的開端》裡,則期待以數十年來浸潤於上帝救恩當中的感悟,展現出一種「筆鋒常帶著感情」的熱血神學:他要說出上帝救贖計畫的偉大與真實,他要說出內含在救贖計畫之中的深情;而所謂的基督教教義,就是對於這個救贖計畫的描述。他是如此被上帝的大愛與真理所緊抓,使得他如同耶利米一般,含忍不住,不能自禁:「上帝的道不由得我以一己之力去掌握(grasp)或以理知去構想創思(conceive),彷如哲學家竭智盡力地去掌握智慧。不!是上帝掌握我,是祂的道吸引我,說服我,勝過了我。」(余達心,〈自序〉)

上帝所關注的,是人類的墮陷;我們也都知道世人都犯了罪,但是這墮陷究竟有多深、究竟以何種型態展現出來呢?《聆聽》帶我們去看人類所面臨的集體困境。那是超乎性別、地域、種族、經濟狀態之上的普世困境;當人高抬自己到一個地步,把自己看成「主體」、視自己為一切價值的判準時,人的價值反倒失落了。個體的人格生命,在人類自己所打造的內在與外在壓力中瀕臨破碎:「當全球化勢如破竹地剷平固有的文化傳統,當市場資本主義到處將人約化成功能,當多元主義結合相對主義淹沒了人的意識,當個人主義使社群生命崩潰,而這一切滙聚成一種物慾高漲、情慾猖狂的生命型態,誘發人無道地剽竊地球的資源,使地球的生態瀕於毁滅的邊緣,以致人類的存亡已到了關鍵的時刻。」(引自《聆聽》第三章)

然而,正是因著人格生命的破碎,基督的道成肉身更顯深義:祂來到我們當中,以祂自己的仁格生命與我們相遇,在我們裡面重新建立一種新的生命型態:在悔改、捨己、聆聽中與神契合的生命。十字架這個「捨己的生命行動,將愛的本體表露無遺。它向人展示應然的生命型態,從而邀請人放下自我,在捨己中體悟生命之道,領略自由、自主的真義。」唯有以愛為生命實質、以愛為動力的生命型態,能戳破我們的「自我中心」或以一己為「絕對主體」的虛妄。

余達心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在處境與啟示的辨證中一步步闡釋上帝的救贖行動其意義與理路所在;上帝為什麼要這樣作?上帝這麼做,能如何解決我們的問題?

再舉一個例子。為什麼說道成肉身是最終、最完整的啟示?原來,回顧上帝在歷史中的啟示方式,可以分為臨在、行動與話語三種形式,而每一種形式,都是要彰顯上帝願意與人同在、祂是溝通的上帝這一事實。然而,惟有當「道成了肉身」,臨在、行動與話語才真能一氣呵成地呈現,也體現出啟示的真正目的:「啟示完全不是信息傳遞那回事,也不止於心靈的溝通,而是上帝將自己賜予人類。上帝向人類揭示衪自己,為的不是把衪的本相告知(inform)人類,而是為要人類得著自己,分享衪的豐富。」(引自《聆聽》第五章)上帝要把祂自己給我們,好讓我們擁有祂,祂也擁有我們。

上帝的激情,表現在祂從不曾間斷的救贖行動;而余達心的熱血,在於他孜孜不倦地要闡明那奧祕背後的關聯性。

其實,這種熱血,從他一開始對神學的定義就可見一斑:「神學是一種批判的科學,所批判的是教會的宣講(proclamation),看它是否忠於上帝的啟示,是否忠於啟示中那『道成肉身』的向度。」這種熱血,是被上帝的道所掌握、所激動的激情;這種澎湃的情緒,是因為深深知道上帝的啟示是神學的唯一判準,而道成肉身更是啟示當中的關鍵要素。

因此,講到神學方法,他不是直接談神學方法的內涵,而是從反省人類對於方法的執著開始;當深受現代科學主義洗禮的人類,著迷於認為透過科學方法來了解、掌握外在實體時,卻忽略了真理是無法以這種方法獲得的。事實上,真理乃是需要透過尋求真理的人以自己的生命去展現出來的,無法獨立於生命之外;在尋求真理的過程中,尋求真理之人的生命型態其實舉足輕重。所以,他的神學方法不是套公式般的操作準則,而是一種面對真理的態度:緊隨上帝的啟示,聆聽上帝對這些行動的詮釋,然後,以救贖作為詮釋的鑰匙,進入苦罪的世界,道成肉身地活在其中。
正是在這裡,我們看到《聆聽》一書最引人深思之處。神學,不是要用來處理外在事物的一套概念工具,也不只是談論神或談論啟示的一套知識體系;所謂的神學,原來是一種轉化生命的學問,是信仰者將自身的生命投注在真理之中、置身在啟示與處境的辯證關係中,讓人格被鑄造、生命被轉化,然後得以向這個苦難的世界言說上帝的救贖。

我很喜歡看《火影忍者》裡,漩渦鳴人在每一場戰鬥中的成長;他不斷朝著成為火影的道路直奔,因為火影所代表的,是木葉忍者村的領袖,是僕人領袖,是願意為了忍者村的存續而犧牲自己的偉大忍者典型。這個目標,成了漩渦鳴人一生最大的渴望。而《聆聽》所點燃的,則是一種將人類的墮陷與上帝的至情放在心上的基督徒典範。還是讓我引一段作者的話吧:「真理與處境辯證之張力是否得以調和,端視神學工作者的生命內涵,包括他對上帝的敬虔,對真理忠誠的執著,他對人的悲憫,他對文化的透悉與承擔,他對歷史的使命感,他對生命的熱愛,他對教會的委身。」

是的,面對最為人所詬病、為人所質疑的理性化神學體系,作者用這本書、用他自己的人生,示範了另一種沿襲自保羅、奧古斯丁、阿奎納、馬丁路德、加爾文、巴特等神學家的敬虔典範,提醒我們:神學是一種鑄人之術,是讓人的生命能夠與大道相遇的學問;這是人的生命真正需要的鑄造之術,好讓自己的生命被真理來淬煉。如今我終於懂了,真正的大師,不只是讓人看見學問的美好,更是在他自己身上活出學問。

當《火影忍者》的漩渦已然將數百萬人捲入其中的時刻,我深深地期待,《聆聽:神學言說的開端》同樣讓你看見神學的熱血,然後,你也會被這場漩渦捲入,不能自已。

Posted by campuseditor at 樂多Roodo! │16:02 │回應(1)引用(0)安息真理微風中∣joyg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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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原來joygiver也會看漫畫耶!
我覺得「忍者的精神」和「熱血」的連結蠻有意思!
前者會想起 磨練意志、忍耐力,似乎是向內淬練;後者則會想起 熱血奔騰、沛然磅礴,力量往外推移。這由內而外構成的張力,其中必有可說。



Posted by 小綿羊 at 2008年03月25日 2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