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8,2009

集體的狂歡,神聖的共感


刊登於《The Reader 誠品‧學》2009年6月號
口述/李明璁 整理/歐佩佩.朱安如
照片攝於2007年高雄大港開唱te演出終場,by李明璁


所謂的現場演唱會(live concert)或大型音樂祭(festival),看起來是很現代的東西,事實上,如果要追溯這種集會形式,可以回推到西方中古世紀的狂歡嘉年華,或者更進一步擴大來說,全世界的每個部落社會,都擁有類似的宗教祭儀,像現在常用的「音樂『祭』」這個「祭」字,就相當程度傳達了這樣的概念。



Renounce & Announce

音樂祭是一個社會集體形成的特定時空,並在這個時空裡誕生的一種社會場合(social occasion),所有參與這個節慶的人都會意識到,那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獨特時空,它既不是既有的地理性社會空間,也不是既存的人際互動場合,而只存在於當下。


在這樣的社會場合裡,許多事件(event)同時在發生,例如化妝舞會、音樂演出、飲酒作樂......這些事件讓所有的參與者可以獲得「共通感」,並以此互相辨識──我們在同一時間做相同的事,我們是一夥的。


這跟社會學家涂爾幹針對宗教社會儀式所提出的論述,有著微妙的相近性。涂爾幹認為,宗教儀式是凝聚世俗社群的必要手段,如果沒有宗教儀式,社會就不成其為社會。儀式會讓個人的眼光從自身朝向集體,儀式塑造出集體崇拜的氛圍。


所有儀式都有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區分日常與非日常。儀式帶領人類從日常生活抽離出來,進入一種節慶或特定時空的感受,最後再重新整合回日常生活。從日常到節慶,並從世俗到神聖。


而所有的節慶,最常見的就是對於既有社會秩序的暫時改變,甚至是對於社會秩序的倒置。在節慶的特殊時空裡,不論是社會階級、性別、族群......都可能產生和日常生活不一樣的倒置與斷裂。


而音樂,尤其是在特定時空發生的現場表演,可以使群眾從日常情境裡區隔出來,進入特定的時空氛圍,採取特定的社會行動;在日常生活中特別安靜的人,在那時可能會喧囂鼓譟;日常生活裡表現拘謹的人,則會感到解放。正因為如此,現場演唱會製造出一種「一夥人」的感覺(fellow feeling),一種脫日常、去日常的神聖「共感」。


歷史上那些大型的音樂祭或演唱會,從Woodstock到Glastonbury,一定都具備了這樣的特質。這些節慶在特定時空裡區分出大社會中的小族群,並且讓他們凝聚在一起;但這凝聚其實是讓這些小族群在整合回大社會時,擁有可以安身立命的認同感。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往往發現它必然會聲明拋棄(renounce)一些東西;拋棄,可以讓人從既有的社會秩序/日常/世俗解放出來,但拋棄的同時,也會宣揚、發表(announce)另一些東西。

 

後世音樂祭的典範

如果我們要舉近代最大的音樂集會為例,那一定是Woodstock。上述的理論完全可以套用在Woodstock上。它就是一個標準地在特定時空下創造的社會場合,裡面有各式各樣的事件發生;參與者在一個大社會裡創造很多小社群,並且擁有集體的認同感,他們拋棄、跨越一些既有的社會秩序,同時又宣揚一套他們心中的理想世界。


一九六○年代,二次戰後出生的嬰兒潮也長成了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他們生活在經濟起飛的社會中,表面上看起來一切既有秩序又美好,可是這個過程對於這些戰後出生的中產階級年輕人來說,其實帶來很大的虛無與失落感。


他們自問,為什麼這個世界的秩序就是長成這樣?有沒有另外一種世界的可能?那些經濟不平等、階級剝削、人身尊嚴自由等問題,難道已經在二次戰後經濟發展的榮景裡被解決?或者被處理掉了嗎?用更簡單的講法,他們覺得悶,不想世界就此走上秩序而無可挑剔與改變的道路上。


於是一些被歧視的黑人、被剝削的工人、無家可歸的遊民、不得志的藝術家,加上上述中產階級出生的年輕人,社經條件弱勢,以及心智、精神上的邊緣人,結合在一起,形成所謂的情感同盟(emotional alliance)。


這個情感同盟需要一個載體,表達他們對於主流文化的反抗。我們可以把文化想成細胞分裂的過程,當母文化/主流文化變得非常龐大,並且不斷地增生、鞏固,要把一切整併進來時,很容易產生想要從這個細胞體分裂出去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或次文化(subculture)。


而在各式各樣的反文化裡,音樂具有一種微妙的凝聚感,並在反文化的文化認同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因為音樂是門檻最低、但是擴散力最強的一種文化媒介。創作與聆聽音樂幾乎不需要任何知識門檻,再加上音樂工業的推波助瀾,很快就可以擴散,飄洋過海將影響力傳達到其他國度。


除了透過唱片傳唱,這個情感聯盟一定會想要現身(come out),Woodstock即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典範。它展現了一種情感聯盟最大化的可能性,不管是黑人民權運動者、反戰主義者、藝術上的前衛主義者、信奉天體的自然主義者,或是反對資本主義的社會主義者,都可以在這個大型音樂祭裡面,找到announce的機會。有人宣揚反戰,有人宣揚性別平等,有人宣揚東方宗教哲學的教義,非常多元。


一九六○是一個現場演唱會大爆炸的年代,Woodstock就代表了在社會秩序建構和整編的過程裡,「倒置」那個秩序的力量;在「破壞」之外,它們同時也具有一種再整合性,將那個世代的人重新整合回社會。即便最後被整編為另一個主流文化,卻也意味著下一個反文化或次文化正在醞釀。

 

Woodstock到Live 8

若說Woodstock展現了情感聯盟最大化的可能,"Live 8"則進一步發揮此一情感聯盟的力量,將大型演唱會化身為社會運動的最佳利器。


Live 8的前身是舉辦於一九八五年的"Live Aid"演唱會,當時主辦單位希望透過販售門票募款,給予衣索比亞貧民實質的物質幫助;相較於唱片工業找大堆頭音樂人錄製We Are the World之類的募款專輯,大筆版稅不知最後流落他方;Live Aid除了所得收益全數捐出外,最重要的是,讓參與演唱會的人在過程中,從集體的「共感」增強為「共識」──也就是對於第三世界貧窮問題的關注。


二十年後,以美國樂團U2主唱Bono為首,舉辦了Live 8演唱會,直接肯定Live Aid這樣的演唱會形式,其希冀與社會議題相連結的意圖是成功的。但另一方面,Bono等人認為,將義唱募得的款項捐給需要救助的人,僅是杯水車薪,不能夠根本解決結構性的非洲貧窮問題;因此呼籲西方先進工業國家解除第三世界的債務,就成為Live 8的訴求重點。


二○○五年,Live 8選在八大工業國高峰會議(G8)前一週,在十個城市同步開唱,希望透過現場演唱會的方式,對G8施壓。Live於是成為一種社會運動,匯聚了驚人的社會力量,各國的知名音樂人,以及高達百萬人的群眾,聚集在同一個場合表達相同的訴求。


Live 8顯然與Woodstock的「波希米亞」模式不同,相較之下,後者的政治性隱而未現,缺少直接對抗的目標。而從Live Aid到Live 8,透過現場演唱會的動員與聚集群眾,既是社會運動,又少了傳統社會運動的肅殺之氣。在此,大型演唱會從最初的情感同盟功能,轉移到social alliance,又進一步擁有了新的意義。

 

從非日常到日常

前面談的是非日常的音樂祭與大型演唱會,Live House的情況則有些不同,它既存在著脫日常的特質,又很明顯地是在日常生活的脈絡裡,成為日常生活情境的一部分。去Live House觀賞表演,也許沒有非常強烈地進入特定時空的感覺,但其中還是存在著某種脫日常或神聖共感,過程裡同樣會感受到抽離日常,與現場其他相同品味的觀眾建立所謂的fellow feeling。


從音樂聆聽發展的歷史來看,音樂一直以來都是集體性的聆聽活動,不論是布爾喬亞盛裝打扮參與的古典音樂會,或是中下階層民眾於街頭參與的狂歡節,都是集體行為。直到音樂工業出現,才促成音樂的「私有化」,並讓音樂聆聽成為個人化的活動。除此之外,科技的進步,也讓聆聽私密化變得可能。留聲機的發明,將音樂從公共場合帶到自家;接下來的手提電晶體收音機,使得音樂能夠隨意在客廳、臥房、廚房......等家中各角落流轉;然後最大革命──隨身聽的出現,音樂於是成為移動的好夥伴,讓個人可以透過音樂,在公共場合圈畫出一個私領域。


伴隨著音樂的私有化,音樂工業發展成龐大的產業規模,從而建立起類型音樂與明星體系;類型便於行銷管控,便於複製重組音樂;明星體系負責維持音樂工業的活力。有了類型、有了明星,看似私有化的音樂,反而連成一塊又一塊的聆聽社群(listening communities)。


個人化的聆聽,形成一種集體的想像社群,想像世界上有很多人正在跟我們一起聽同一張 CD、同一個樂手唱的曲子;所以,一個樂迷可以在日常生活透過不停地聆聽Radiohead的專輯,想像全球有一群Radiohead fans,形成一個Radiohead國,建立起跨越地理、空間限制的集體共感。然而,對這個樂迷而言,總希望有那麼一天可以看到Radiohead的現場表演,因為live擁有所有科技和工業都無法取代的,face to face的真確性(authenticity),這種真確性是神聖共感的必要條件與終極結果。


從這個角度觀察Live House,就可以理解它在日常生活的重要性。Live House對於這些微小的社群來講,是一群又一群集體come out的過程;一個樂迷每天在家裡聽著喜歡的音樂,想像有一群人跟他擁有相同的喜好,Live House以較少的人數、較低的門檻,讓小社群有現身的可能,並且聚合出不同於大型演唱會的親密感覺。


參加一場萬人演唱會,跟參與一場百人演唱會,所得到的神聖共感必定大不相同──後者的感動,在於一種非常真確地明白在個人的信仰裡面,誰才是最核心與擁有同樣堅定信念的死忠粉絲。

 

對於集體的追求從未消失

這幾年來,許多人一直強調所謂的「個體化」(individualization),宣揚個體差異與多元選擇好像變成一種社會趨向,人們不再從眾,轉而強調分眾,集體似乎成為歷史的陳蹟。但社會之所以是社會,一定有集體崇拜、集體認同、集體聚合等需求在裡面,全端賴如何定義「集體」,以及集體用什麼樣的方式聚合在一起。


而不論是大型的音樂現場演出,或者是小型的Live House,剛好都顯示出集體從未消失,即便在這個彰顯「個人」的年代。甚至弔詭的是,往往人們需要通過某種集體認同,才能追尋、確認個體在哪裡。


這個集體指的並不是一個面貌模糊的群眾(mass),而是現代社會裡一個又一個微小的部落,例如一群迷戀特定樂風的樂迷,形成所謂的後現代族群。個體透過加入這樣一個非大眾性的集體,在現場表演時「現身」,並感受當下的真確性,同時與在場所有人建立起fellow feeling,從而找到安身立命與定位自己的位置;所以Live House做為城市的一個場景,可說具有相當的重要性。



Posted by camduck at 樂多Roodo! │02:44 │回應(0)引用(0)hea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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