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4,2008

小玩意



小玩意‧李明璁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2008/5/3)


畢業的學生回校來訪,坐在我研究室裡左看右瞧,他們笑說:「老師你這裡的小玩意好像又變多了!」這話的對象物,顯然不是擠滿了櫃架的書本和CD,或者老樣子既無變換也沒增添的家具設備;而是,那些散佈在不同角落的「某物」(something)。


比如,一排擬仿城市地貌的積木、一隻身穿學院毛衣的泰迪熊、一包哈瓦那生產卻名為「羅密歐與茱麗葉」的香菸、一塊1983年製任天堂棒球遊戲卡帶、一只「武藏野市境南町五丁目」的生鏽路牌、一本僅有1.5平方公分的迷你法文版《人權宣言》、一片押在百科全書裡日前才驚喜發現的乾燥楓葉...


還有些:造型不一、但都不再走動的時鐘;或國籍不同的飲料空罐;或上了發條就會喀吱喀吱緩步前進的鐵皮機器人;或設計精巧、不捨丟棄的包裝紙盒;以及一堆人家送的「鴨子」小物(只因我的網路暱稱有個鴨字):過期的鴨型餅乾、不香的鴨型肥皂、斷裂的鴨型鑰匙圈、甚至是沒裝電池的鴨型按摩棒...


「小玩意」是種可愛又狡猾的泛稱-一個邊界游移且意義漂浮的括弧,收納了所有在此時此地沒有明確名字與清晰效用的小東西。它們之中,有的是曾經風光而今過了賞味期限的老玩具、有的是本來該將腐朽的自然物或廢棄的人造物、有的則是銘刻著個人美好或哀傷記憶的象徵物。


對我來說,它們大多數不是刻意找尋的,全部只是剛好遇到罷了。這些小玩意不約而同欠缺市場行情,可能連拿去網拍都乏人問津。它們總是散漫無章,東一撮、西一塊地與小塵埃為伍。沒有系列感和價值感,缺乏理性歸納的秩序,是小玩意之所以不能稱之為「收藏品」的特徵。


就像電視節目裡的收藏家,每每訴說他們努力追尋後「總還欠缺了某一樣」;收藏的時態永遠指向未來,其本質是無止盡的匱乏:「就差那麼一點啊」。然而,小玩意卻有著類似羅蘭巴特論攝影的「此曾在」意涵:這刻我所凝視的它確曾存在那兒;它指涉著過去一次性的完滿,似乎足矣再也無欲無求。


如果機遇是隻看不見的鳥,四處飛翔尋覓下個停駐的肩頭;這些小玩意就是牠叼來給我們的果實,在某段人生旅程不經意的轉角,噹地一聲就出現在我們手上。小玩意也因此永遠離開它們各自的屬地,脫出它們原有的存在意義,和其他不同類別但同樣無以名狀的物件,共處在此時同一星系。


嚴格來說,小玩意也不是完全沒有功能,只不過那是一種加了引號、主觀意義上的「功能」,為了滿足我們心中某種偏執頑念。小玩意不提供任何客觀上的效用服務,卻因此得以被個我所重新而完整地佔有。它們忠實而恆久地只為我的記憶、執念或奇想服務,即使暫時被遺忘一旁,它們始終都在。


布希亞說得好:「小玩意真正的功能性存在於潛意識之中:這便是為何它會有這樣的蠱惑力...只要失去了具體的效益,物品便可被移轉至心智之用。」看來,無所用就是小玩意的大有用,這或許是資本主義物用邏輯中,最微型的小抗衡。


學生問我,身為一個受過人類學訓練的社會學者,為什麼要對既不人類也不社會的小玩意,如此嚴肅對待。我正經八百的回答是:因為它們其實深刻地體現著抽象的「文化」,投射出一幕幕人我互動的故事。


至於比較私密點的幕後告白則是:如果明白了小玩意自身的生命意義,我們就可以不用再害怕睹物思人。畢竟,可愛的小玩意聯結了人,卻從不背叛人;它們或許是「痛苦會過去、美麗留下來」(如雷諾瓦所言)的證據吧。

  

※照片攝於京都,2008

 

 

Posted by camduck at 樂多Roodo! │02:56 │回應(3)引用(0)中時三少四壯
樂多分類:日記/一般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6021925
回應文章

最後一段真是很坦誠的告白,戀物的執著,其實是在物件在實體上的確定感,以及透過實體連結出來的象徵意義。
Posted by Hoching at May 14,2008 16:56

我喜歡這隻鴨的造型,因為他讓我想起我曾經在動物園拍過的一隻大白鵝^^a
Posted by olivia at May 17,2008 03:44
私密回應
Posted at November 11,2009 0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