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0,2008
重訪動物農莊

重訪動物農莊‧李明璁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2008/4/5)
選舉結束的星期天,在宛如南柯一夢乍醒的陰鬱中,安靜看書讓自己心情沈穩些。我讀著喬治‧歐威爾,他在「我為什麼要寫作」的文章裡說,每創作一本書終究都是一次失敗,但至少他總能確知,自己要寫的是一本什麼樣的書。
我忍不住又翻起歐威爾的《動物農莊》,這是第四次重讀了。前年,我還幫這本經典之作寫了導讀,題為「在革命廢墟的瓦礫裡尋找新芽」;如今看來,竟是一語成讖:一個曾經匯聚進步力量的政黨,掌大權的同時卻也為自己掘了墓。
依稀記得,在1990年六月的某夜,我坐在搖晃開回輔大的公車上,就著昏暗燈光,從小說第一頁「老上校激勵人心的穀倉演說」開始讀起。那時大一、未滿二十,是那種會在筆記本扉頁寫上「全世界無產者團結起來」的一廂情願左傾少年。
車程頗久,整本書轉眼讀了大半,動物農莊裡當權豬仔的腐化嘴臉令人哭笑不得。其實在那一個多鐘頭前,我才剛從一場跨校的學運集會中逃離。之所以說「逃離」,是因為我實在無法理解會議中充斥的指控、訕笑、猜忌和批鬥式的套問。
學長笑我過於天真才會消化不良,他們總說:「要搞革命就得如此」。水土不服但還是想繼續「運動」的我,只能在歐威爾、昆德拉乃至村上春樹的小說中,尋求一些反思和慰藉。我逐漸發現:那些荒謬情節和嘲諷語調,骨子裡是失落的哀愁。
表面看來,《動物農莊》是不再信任政治行動的犬儒寓言,但其實歐威爾從未背離他社會主義人道信念的基本堅持。也因此,這本輕薄但卻沈重的小書,一直是我天真革命幻裡最尖銳的提醒,也是現實挫敗經驗中最溫柔的救贖。
第二次再訪《動物農莊》,約莫是1998年。在那之前,我嘗試跨入政治場域,但卻也在深入參與後,帶著滿身的無力與滿腦的疑惑離去。當時我彷彿已看到:一個年輕的政黨就要盛開,卻也即將腐敗。正如小說結尾令人驚恐的那幕:豬抬起了前腳,開始學人走路。
後來陸續讀了其他歐威爾的作品和傳記,若將之與《動物農莊》串聯來看,焦點就不單單是令人作噁的豬仔政客,或僅訴諸於無奈的「人性醜惡」。至於將故事情節直接對應於當時國際政局,從而呼應反共意識型態,更只是表面詮釋罷了。
相對於多數悲觀傾向的閱讀心情,我其實更想在歐威爾既尖銳又幽默的筆觸中,萃取他獨特的生命哲學。或許可以這麼說:抗拒社會的定型僵化與集體控制、要從這裡頭尋求真正自由解放的可能,才是歐威爾創作與生活的基調吧。
由此,在前年第三次重讀後,我於新版的中譯本序言寫道:「島嶼上的動物農莊如果已成一座革命廢墟,那我們就該試著在瓦礫中尋找會發新芽的種子。」就在那同時,被媒體冠以「親綠學者」的一群知識份子,發表了連署聲明,籲請當權者為革命理想的墮落負起責任...
政客選擇了失憶,但歷史不會忘記,於是有了教訓。就像歐威爾確信,即使終將失敗,但他的寫作仍有其意義;我也清楚,就算預知失敗,但我的政治行動與投票選擇亦有其重量。那麼如今,我很想知道,已經失敗(卻仍受到期待)的這個政黨,是否明白,自己要寫的是一頁什麼樣的歷史?
引用URL
鴨大哥這篇標題下得好啊!事實上,最近我「獲邀」去中時開格後,覺得那裡頗有「藍星農莊」的感覺。有很多千奇百怪得邪惡生物(嗯,有人說要槍斃我),以及匪夷所思的邪惡飼料。然後根據我與農場主人之一的彭老師交過手的紀錄,覺得...真是一次超美好的體驗。
http://blog.chinatimes.com/davidlean/archive/2008/04/13/268628.html
我比較悲觀點,覺得不只政客會選擇失憶,歷史也可能被忘記。但希望還有許多人可以不畏標籤,說出他們相信的價值,或堅持一點理想性格。
我看Animal Farm是去紐西蘭念高一的時候
英文老師挑了這本長篇小說
那時我年紀小、英文不好
要讀懂這本的深層淺層寓意真的太困難了
在爆發洗錢乙案後回頭看你這一篇
頗有感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