ｗａｎｄｅｒ／ｗｏｎｄｅｒ－ｌａｎｄ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2008/3/29）

坦白說，我一直覺得，台北101實在其貌不揚。當然這絕對是偏見，就像我的助理總說林志玲沒有很正，我雖絕不同意但仍尊重他的審美，所以還請成千上萬選台北101為「台灣意象」的國人同胞，多多包涵我的直言。

我總以為，美好建築是一種相當巴哈式的表現，它既充滿理性計算、又迴盪著抒情詩意；因為如此，我們才會駐足、凝視、久久不忍離去。但很可惜，台北101似乎缺乏如此靈光氣韻，儘管它的確雄偉壯觀。

尤其在天氣不好的日子，這座高樓於我甚至有種暗沉的壓迫感。曾有一次大雨滂沱，我塞在信義路長長的車陣中，幾百公尺外的台北101並未亮燈，烏雲濃霧繚繞在擎天建築上，竟像極《魔戒》中，薩魯曼囚禁甘道夫的那座黑色巨塔。

話說回來，如果是遠眺台北101，倒是頗有趣味。登上信義區邊緣的象山，沿著步道走，坐在接近頂端的「六巨石」上，遙望這座高樓，就不再有絲毫壓迫感，反而浮現一種奇妙的趣味：台北101彷彿是插在這大片城市蛋糕上的一根蠟燭。

據此我曾突發奇想，如果台北101的夜間照明，能在午夜零時零分的瞬間關燈，那麼自己生日的前一晚，或許就爬上象山，在美麗的夜景中等待「吹熄蠟燭」的那刻。想像那有多虛榮－－整座城市都聽你許願，整棟高樓則為你熄滅。

去年我曾協助政府製作廣告，邀請國外青年來台自助旅行。當時我就主張，別再沿用老套的觀光宣傳模式－仰角拍攝台北101，凸顯其高聳姿態。相對的，我們將場景移至象山腳下的老社區，讓那巨塔在晴空下，安靜作為街坊鄰居七嘴八舌的背景。

當然我沒忘記，至少在跨年時刻，台北101總是花火璀璨地凝聚目光。我其實只看過一次，在內湖某建築的頂樓。那晚風大天冷，隔著漆黑河岸，萬人空巷的喧囂若即若離。沒有激昂倒數計時，幾個朋友們就這麼瞇眼看著，一場華麗而疏離的無聲電影。

比起台北101，以兩三千萬催化出一種集體的狂歡崇拜；我倒覺得，在兩三分鐘的制式高潮過後，繼續俯瞰這不夜之城，無預期地等待隨處零星綻開幾朵煙花，竟讓人感到相對明確的溫暖。我彷彿看到一個接一個、簡短、素樸而切實的許願。那是庶民百姓各自點起的小小仙女棒，然後新年的風帶走了它。

這麼看來，如果把台北101縮小化、背景化和距離化，能或多或少減緩我對它巨大身影的偏見排斥；那麼或許還有一個方式我尚未試過，可以完全不見它的存在：就像法國作家莫泊桑因不想看到艾菲爾鐵塔而到塔上用餐，我似乎也該登上台北101，享受片刻沒有台北101的城市風景。

照片引自：chsunf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