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5,2008
招牌

招牌‧李明璁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2008/3/8)
聽媽媽回憶,我還沒進幼稚園前,每每坐在車裡,總是不太安靜。倒不是說我會吵鬧,而是愛問東問西、甚或喃喃自語。至於誘發我出聲的,竟是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招牌。看來招牌是我人生走出家庭教養外的第一個老師,他教我認字,以及,開始揣想和慾望事物。
比如在歐洲,相對於大型廣告海報的浮誇,商店招牌的基調仍相當簡約。如果說廣告看板是當代資本主義不斷擴張下的視覺常態;那麼招牌文化,其歷史更可溯及中世紀城鎮的庶民生活。當時,少有人識字,各類行會工坊就在門口掛起一塊圖板或鐵片,讓大家望牌生義,知道這店裡提供什麼服務、製作販售著何種物品。
這類帶有執著工匠遺風的素樸招牌,在地球另端的京都街巷也為數眾多。木板塊上,用毛筆蒼勁或娟秀地書寫著家傳數代的老舖店名,有時甚至還繪著帶有神聖光榮感的家徽。他們多半不懂也不需所謂品牌策略,一塊歲月斑駁的招牌足以行銷一切。
然而許多時候,我的物慾竟也在按下快門的瞬間,就滿足而解消了。古老美好的店招把我吸引過去,希望我入內購買,但我卻只「帶走」那塊招牌,即便是一張照片也足夠。彷彿我欲求的,僅僅是符號最外層、簡單一串命名或一個圖案之類的象徵;而與消費的實體、內裡無甚關連。
有時我會覺得不好意思,沒給這些店舖半點物質回饋,卻帶走了人家的名字和門面。再自私怪癖的旅人也得盡點作客義務,於是就入內挑點小物。話說回來,當日子久遠,小物們或藏或散或忘,記憶不復鮮明;但只要我重新瀏覽這些旅途中撿拾的招牌剪影(背景也許襯著藍天白雲,抑或是昏黃路燈),街道的樣態隨即浮現,散步的身體記憶如此清晰。
除了招牌,我也愛塗鴉,尤其是複寫在公權力符號上的。那些政府立下的標誌,告訴你這裡請勿如何或那裡嚴禁如何、不然就是命令你現在應該如何。諸如此般,單向的治理規定對人們來說毫無協商空間,塗鴉其實是為它作註、甚或美化。比如說,在「STOP」下面加寫一個「WAR」、在圓形的禁止標誌上加個「:)」。
相對於上述標誌,粗暴再現著國家治理,商業力所豎立的招牌,有時充滿著較幽微的隱喻趣味。從早期的單純表意(告訴你這裡賣些什麼),到日漸重視的氛圍召喚(讓你感覺那裡有種什麼);設計投入與巧妙包裝,逐漸轉化招牌原來單向的訊息傳播,讓視覺掃過的行人投射出自己的主觀感受,而產生了雙向溝通。
誠然,招牌對人們視覺的侵佔絕不溫柔,但它畢竟心機用盡-透過簡約而到位的符號呈現,使勁對來往行人施展著「軟權力」(soft power),看似文雅其實猛烈地爭奪大家的青睞。
不過這樣的描述,顯然必須排除香港。尖沙咀層疊相連的招牌奇觀,舉世少見。在地狹人稠的市場叢林中,混亂就是唯一秩序。尤其入夜後霓虹閃爍,在滿溢的感官刺激中,我曾在大街上暈頭轉向,彷彿置身於一台超大型柏青哥裡。彼時,所有的招牌全都糊成一片,根本無從指認區辨。
我懷疑,如果出生在香港,自己還有辦法對著這漫天的招牌景觀,咿呀學語嗎?
※照片攝於大阪 2008冬末
引用URL
我也是自己入鏡沒幾張的那種人:)
之前去日本,很多地方都可以蓋章
爬山,逛京都,寺廟,交通設施等等,都有其特別的圖章
可能是故意發展觀光嗎?台灣就沒有那麼多章可以蓋
現代行銷總以召喚氛圍為主,我也喜歡銷費這些arua
有時候猜猜那些故弄玄虛的廣告到底賣的是什麼,結論總令人噴血
最近開始喜歡回到單純,像全聯福利中心那樣,傳遞的訊息簡單local
單向傳播也有單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