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9,2008
一點也不塑膠

一點也不塑膠.李明璁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2008/2/16)
不知是巧合或必然,我和捷克這遙遠國家總有些奇妙緣份。比如說,最令我傾心的當代小說家是昆德拉;最令我感動的一次政治言說,是哈維爾就職演講;最令我驚豔的歐陸旅行記憶則在布拉格;就連我最要好的「西方白人」朋友,都是土生土長的捷克人。
事實上,在英語中,當人們形容某傢伙很「塑膠(plastic)」,是表示這人易受外界影響而變來變去。因此當他們初次赴英演出時,很多搞不清楚狀況的英國人,都覺得這團名取得還真奇怪:「啥,宇宙善變人?」
然而歷史上有哪個樂團像他們一樣,不僅成軍長達三十九年,更歷經共黨極權政府監控、禁唱、逮捕、抄家、囚錮、甚至驅逐之後,仍然一點也不「塑膠」地堅持原初理想,舉重若輕而理直氣壯,繼續唱自己的歌。
但要說宇宙塑膠人改寫了歷史,仍顯得誇大,畢竟這世界豈是幾把吉他貝斯就能阻擋槍桿。他們總說自己「只是剛好」參與了捷克民主化的變革,並相當排斥被冠上「英雄」二字。「我們不過是一群堅持自由自在搞音樂的人罷了」,這句話真是既任性又韌性啊。
去年他們參與了本地的「正義無敵」演唱會,和同時前來之英國天團「繆思」絕口不提政治的商業考量不同,宇宙塑膠人非常樂意闡釋他們對「理解和記憶、認錯與寬恕」的轉型正義論述。或許可以說,在台上表演時,他們是專注藝術呈現的音樂人;但在舞台後,則是主張政治覺醒的積極公民。
「這些壓迫人性的悲劇,就是在不同主義和信仰的衝突下所產生。我們只有理解這點,才能讓對立的人們真正和解,以防止悲劇再次發生。」當他們如此沉緩地訴說,其實已不只是針對捷克自身的歷史難題;我聽到的對應聲音,甚至是台灣社會在長期認同衝突下的紊亂心跳。
搖滾固然沒有義務承載任何使命,但所有偉大的創作者早已證明─音樂創作已不只是彈奏和歌唱,更是一種跨越和連結不同類型藝術的文化實踐,且進一步投射出某種時代情緒或精神,甚至隱含著對未來的啟蒙思維。宇宙塑膠人從革命與反動激鬥的六○年代,一路行走至後冷戰文明衝突的九○年代,他們已用風格多元繁複的音樂,給歷史下了些獨特註腳。
這群年過半百的老搖滾客,對漢學的濃厚興趣遠多於對中國政權的好感;相對的,對台灣社會的好感卻又多於他們對本地文化的理解。他們依然相當關心政治,但那終究不是這島上過於喧囂的藍綠政治所能框限,而可能是比你我都還要年輕而解放的彩虹視野。比如說,他們認為音樂和佛教都有類似的社會接合功能,或許可以提供一種突破政治對立的另類思考。
「要說『塑膠/善變』的人,可能是那些媚俗的政客吧?」我笑著說他們其實應該叫「非塑膠宇宙人」。他們說是啊都已經老了、頑固得很,哪還有善變空間。團長揮手笑著說:「如果我們真能傳達出一些什麼給年輕人或音樂人,大概就是請大家要堅持自己理想,在人生道路上,可千萬別輕易地『塑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