ｗａｎｄｅｒ／ｗｏｎｄｅｒ－ｌａｎｄ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2007/12/15）

從前當我還是學生，去找教授討論時，最喜歡老師說「請再等一下（或我出去一下），你可以先隨意翻翻書哦」；現在我的學生也是如此。尤其是兩三個一起來訪，我發現他們不免竊竊私語，就像當年我總愛從書架上的種種，揣想教授的喜好、偏見、思想、慾望、理想甚至妥協。

書架，既是書籍棲息安居的住所，或展演自身的櫥窗，也是書本與書本之間、既協力又競爭的平台。太單薄的書需要書架，才能與其他書相倚站穩；太厚重的書也需要書架，否則缺乏壓制容易受潮膨脹。書的大半時間都靜靜待在架上，像派對裡的一群「壁花」，同病相憐而不願落單，無限期等著讀者前來邀舞。

比如劍橋大學的總圖書館，過多的藏書量，使得書架不得不以一種接近極限的密度排立－上頂天、下貼地，間隔走道則得側身。孤獨的研究者穿梭在這座巨型迷宮，必須轉動書架旁的計時器，微弱燈光才短暫喚醒無人聞問的書們。彼時，塵埃粒子輕舞如朝霧，舊書氣味令人既迷醉又惶恐。

書架始終是書最忠實的守候。它牢靠地支撐起書的存在位置，但卻又如此宿命只能當個配角。無論在圖書館或書店，人們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書架，而是填充它的書。我們鮮少凝視書架，即使在自己書房。或許除了一開始，見過其空盪的全貌，但放上書後就再也不曾細心關注。除非，哪一天它垮了。

換句話說，書架的意義只能由書來界定，彷彿它的生命是借來的。況且，人多半也只對書有感情，因此它總被遺忘。若說還有什麼比書架更幽暗孤寂的事物，那大概就是和它靠背相倚的牆吧。

我的研究室裡，有兩面寬達四米的白色書牆，是兩年前開始在台大任教時自費添購的。IKEA最簡樸但也經典的BILLY書架，層板其實不太耐重，如今已有些彎曲凹陷，像是駝了背還得辛苦負重工作的老先生。

書架上的書，中、日文是直立，而西文則橫排。我喜歡這種垂直與水平、交雜錯落的視覺感（據說中古世紀歐洲修道院裡，曾為了收藏古希伯來經文捲軸應該直放或平疊而爭辯百年）。自己雖然不是一個可以忍受凌亂的人，但我同樣無法接受過於整齊劃一的書架風景。

也因此，我的藏書分類方式與圖書館學毫無關連，全然是私密需求的任性而為。我常玩笑地說，如果一個指導學生能解讀分辨這奇怪的排列邏輯，我們之間應該就會有不錯的論文合作關係，甚至也有可能成為氣味相投的朋友。

前陣子我申請了一個網路書櫃，可以把我即將、正在或完成閱讀的書籍資料全都上傳，放在部落格供自己搜尋管理，也與別人分享交流。但沒多久我竟意興闌珊了，或許因為它實在太過理性、效率、工整，以致於缺乏書架與人的互動關係，一種挖掘、翻閱、或堆疊、組合的勞動樂趣。

就好像，我從不憂心電子書會取代紙本書－只要睡前床邊閱讀的習慣仍有其甜美意義（我們總不會捧著電腦上床）；而書架和書們，也會繼續朝水平和垂直無限蔓延。只要舊書的氣味、翻頁的聲音、書脊的手感、封皮的視覺，以及緊緊守護這一切幸福細節的書架，對我們仍充滿魔性的召喚。

圖片：Tangram bookcase http://www.lago.it/en/design/products/objects-complements/tangram.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