ｗａｎｄｅｒ／ｗｏｎｄｅｒ－ｌａｎｄ

李明璁（為《王者席丹》所撰寫之序言）

席丹是大家口中的「足球之神」，毫無疑問其雙腳厲害至極，但我們卻可能對他的頭更印象深刻。

席丹害羞地進場，連腳步都還不太放得開。也難怪，在這種低迷氣氛中，誰會對菜鳥有特別期待。但他卻跌破了大家眼鏡-首先是在二十五公尺外起左腳遠射破網，然後又以他自稱「最不擅長」的頭槌建功。不到三十分鐘，他竟兩次擊垮捷克銅牆鐵壁般的門衛。即使終場以平手作收，但法國人仍歡聲雷動。

就像義大利導演帕索里尼所形容：「每個得分球都是一種發明...一種錯愕、無可逆轉、電擊、無法抗拒的氛圍」。那一記「意外的頭槌」，穿過了捷克的防線，更頂進了法國的歷史。這是超級巨星席丹的誕生，也是二十世紀末「藍衫軍神話」（1998年世界盃與2000年歐洲盃雙料冠軍）的起源。

從此，正如這本書所鉅細靡遺呈現的，席丹不僅榮耀且團結了新時代、跨種族的法國人，踢球宛如寫詩的他也撼動著無數地球村民。

十二年後的初夏，已是三個孩子的爸、而三十四歲慶生也剛過的席丹，率領法國隊在球評與賭盤普遍的唱衰下，挺進世界盃決賽，與義大利爭冠。大家都開始想像席丹會不會重演1998年的帽子戲法（他獨進兩球氣走巴西），畢竟當時的他早已被視為「足球之神」，甚至是許多法國人心中理想的總統候選者，如此光芒萬丈，誰人能擋（即便義大利的帥哥球星們都為之遜色）。

席丹不負眾望，以穩健而犀利的罰球中的取得先機。無論是球場內的對手或隊友，乃至電視機前的十億球迷，莫不緊盯著席丹雙足。那充滿詩意的運傳球，何等目眩神迷。然而，當比賽來到延長的第一百零九分鐘時，席丹突然轉身回首，以不小的力道將義大利後衛馬特拉齊頭槌倒地。全場錯愕譁然，裁判舉起紅牌。

席丹的英雄大戲嘎然而止。他向裁判解釋無效的懊惱表情、緩步出場時的抱頭掩面、經過雷米金杯前的低頭無語，攝影機將所有焦點都聚集在他頸上，而非足下。沒有人知道，在席丹與馬特拉齊錯身而過的那短短幾秒鐘，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失控，讓法國隊敗戰。

全球媒體都企圖解釋這關鍵性的頭槌犯規，畢竟那不是本能、即時的衝動反應，席丹自己可以選擇要或不要這樣的。到底馬特拉齊說了什麼挑釁話語，是歧視他的阿爾及利亞出身背景、還是污辱褻瀆他的家人至愛，或許並不那麼重要。真正耐人尋味的是，在迎向個人與國家無上光榮的前一刻、在那個誰都知道無論如何得隱忍求全的當下，「足球之神」卻採取了自我顛覆的行動。

這樣「不照劇本來」的突兀結局，像是給了大家一記悶拳，許多人因此而感到無比失落和惋惜。畢竟在這個失去信仰、認同虛浮的「後現代」，政治經濟與流行文化領域的大眾偶像賞味期限越來越短，真正具有超凡神人魅力（charisma）的英雄已不多見。

如果席丹的人生是部電影，不知道那一刻，鏡頭是否會閃憶起他二十二歲初次頭槌建功的青澀瞬間，然後跳接回：渴望再度奪下的雷米金杯、退休前華麗而永恆的儀式、以及曾是如此堅固不移的所有正面形象，轉瞬都消逝於汗水、眼淚和夏夜晚風中。

作為「足球之神」，其實是多麼不可承受之重。席丹沒有義務要幫法國的新國族主義，在綠草如茵的競技場上背負十字架，他有權力選擇，僅只作為一個能以最簡單方式捍衛家族尊嚴的人。席丹的不完美，其實卻完美地為這電影畫下反高潮、但卻很感人的句點。

如果說，十二年前，席丹自己用最不擅長的頭槌射門，建立了英雄神話，也背起了國族期待；那麼十二年後，席丹卻以最不可能的頭槌犯規，解構了英雄神話，而回歸到誠實自我。

歷史在許多關鍵時刻，總不會順著正常路徑前進、或按人們期待中的劇本演出，而是突然就翻個跟斗、以頭為腳地倒立書寫。席丹為此下了一個鮮明註腳。

＠本篇靈感亦來自去年吾友anarchichi的真情力作「謎樣的三分鐘」，特別推薦：
http://anarchichi.blogspot.com/2006/07/blog-post.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