ｗａｎｄｅｒ／ｗｏｎｄｅｒ－ｌａｎｄ

這裡就有玫瑰花，就在這裡跳舞吧

李明璁（刊登於青輔會「遊學台灣」手冊）

「我們永遠是好奇的。我們永遠想察看自己視線佇足之處，角角落落裡都要嗅個不停。」-這是一九五二年三月九日，當時二十四歲、還在醫學院就讀的切‧格瓦拉（E. Che Guevara）於偷渡往北智利的船上，所寫下的日記片段。

切在展開他兩千多公里的南美大陸旅行前，並不是個激進的革命者，頂多只是個勇敢闖蕩的浪漫派。在他改變世界之前，無疑他先讓世界改變了自身。「我的皮鞋沾染上真正的塵土」，他如此表達那片土地人民所帶給他的一切。

歷經長達八個月的壯遊，返抵家門後，他重新發現了自身：「寫下這些日記的人，在回到阿根廷土地時，就已經死去。我，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那個我。這次漫遊南美的旅行，對自己的改變比我想像中還要深刻而劇烈。」

然而，與「被旅行徹底改頭換面之二十四歲的切」相對，二十四歲的我卻陷入了幽暗而苦悶的瓶頸，在理論、實踐與自我想望共構的泥沼中慌張不安。自從大學第一年，搭上了野百合學運列車，我開始潛意識地壓抑「青春就該浪遊晃蕩」的奢侈慾念。

總是和社團伙伴們，策劃、練習著一波波的革命想像和行動。我們信奉馬克思所說：「不只是要解釋世界，重點更要改變世界」；卻沒想過，在日以繼夜的集會與辯論之餘，或許更該「到處走看」，讓紛雜撩亂的庶民邏輯，先磨尖自己的天真。

畢業之後，我進入政治部門工作，但所謂「理想」的賞味期限卻加速來臨。而台灣社會的轉型，也以一種讓許多人都消化不良的方式，囫圇吞棗地進行。二十六歲那年，我決定遠離，藉由留學的計畫，展開了有陽光也有風雨的探險旅程。

轉眼六載寒暑，我從二十青年過渡到三十中年。在進出國界的往返流動間，不知不覺地，一步步讓世界重新改變了自己，同時，也讓自己重新發現了：我所生活和好奇的，這個既全球又在地化的新世界。

如果詩人韓波（A. Rimbaud）的詩句「生活在他方」，曾經在一九六八年鼓舞著巴黎學生進行了一場「用想像力奪權」的浪漫革命，並且引領著一九九０年代後期、滿身疲憊與疑惑的我，離鄉背井追尋人生下一階段的夢想；那麼此刻，我終返原鄉，或許該有一種嶄新而謙遜的姿態，面對這島嶼的一切。

二００五年夏天，當我站在中橫最高處、海拔兩千五百多公尺的大禹嶺時，有種獨一無二、彷彿親見稀世家傳珍寶般的感動，即便連蘇格蘭令我此生難忘、壯闊至極的高地景色，都無可比擬。我清楚意識到，「旅行在自家」（原來旅行的樂趣和價值也可以近在咫尺地被實踐），正是「生活在他方」的一體兩面。

在伊索寓言中，有個好說大話的人，他總是炫耀自己曾在海那端的羅陀斯島上跳得很高很遠，結果被人家反駁說：「這裡就是羅陀斯，就在這裡跳躍吧」。後來黑格爾和馬克思都借用這典故，轉化成另一個頗具詩意的句子：「這裡就有玫瑰花，就在這裡跳舞吧」。

如果，所有向外伸展的旅行，最後目的地都是家；那麼，我們不也該試著：重訪家鄉。讓屬於這島嶼的所有美好細節，鉅細靡遺而歷久彌新地旅居在，我們煥然一新的身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