ｗａｎｄｅｒ／ｗｏｎｄｅｒ－ｌａｎｄ

鍵盤‧李明璁

（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2007/7/7）

整個週日下午我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鍵盤，嘗試在電腦螢幕上打出幾天後將會出現在此處的詞句。

螢幕上的游標閃啊閃著，卻無以為繼。原本用以提振速度的咆哮（Bebop）派爵士樂也停下來了，研究室裡一陣枯寂。我頹坐在鍵盤前，手掌冒出了汗，濕濕黏黏的很討厭。關掉Word檔案，將手挪開，握起滑鼠，另開啟IE視窗。我很清楚，遊逛網頁是逃避現實的開端。

由右而左，在我胸前桌上有三個物件一字排開：滑鼠、鍵盤和筆記本。如果說，滾動滑鼠彷彿是不負責任的到處風流；那麼敲打鍵盤，就該像是一種說到做到的暫且應許。至於在筆記本上的塗鴉隨寫，則是一場場自以為是、卻已草草早洩的徒然春夢。鍵盤的價值如此中道，但現在的我卻不太上道。

我決定起身換音樂：Keith Jarrett的1975年科隆演奏會。一般來說，我不會在寫稿時聽這類「荒島唱片」；比如放了披頭四或電台司令就忍不住跟著唱，太熟悉的旋律，會奪走敲打鍵盤所需的專注。不過，既然此刻腸枯思竭，索性雙手往後腦一盤，來聽第N次Jarrett與鍵盤的親密對話。

據說Jarrett在這場演奏會前背痛不已，他強忍上台，空手未帶琴譜，頭垂在鍵盤之上靜默良久，全場鴉雀無聲，屏息以待。終於他緩緩敲下第一個音，展開了二十六分十五秒的即興演出。所有的情緒能量匯聚在指尖，微微顫抖卻又極其堅定地觸擊琴鍵。音符透明澄澈，步調緩慢流暢。

那無疑是一種出神狀態，Jarrett率性跟隨鍵盤伊呀吟唱即為明證。憑藉雙手就能製造如此著魔氛圍，何等美好自足。這不只是舉世彈琴者皆企求的境界，對寫作人而言，亦是心嚮往之。我總覺得，書寫即音樂；十指來回敲擊鍵盤，為了反覆調校修辭的音準、排練字詞的韻律與句子的節奏。

所以我喜歡一個一個鍵清晰發出聲響地敲著創作。儘管一般而言，所謂好鍵盤是越小聲越好，但我卻愛簧片觸彈時的「喀搭喀搭」（幸好我總是獨自工作不用顧慮吵到旁人）。吳爾芙曾說自己感覺得到，下筆時每個字的重量。倘若寫字是一種沈陷，打字則可能是躍起。如今我們希望感受到的是，打字時每個鍵的輕彈。

於是就在Jarrett最後一個琴鍵彈起、四周又陷入寂靜時，我電腦鍵盤上印刻的小小符碼，終於又重新排列組合起來，以一種偶然隨機的隊形。我開了一個新檔案，在桌前坐好，雙手懸於鍵盤之上，就像琴師演奏前的準備。即使沒有半個聽眾，這仍是嚴謹卻刺激的有趣時刻。

我在鍵盤上敲下第一個字詞：「鍵盤」...

圖片來源：http://www.intelliadmin.com/blog/2006/11/optimus-keyboard-will-not-have-color.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