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9,2007
閱讀,從社會集體躁鬱中解脫

《M社會》雜誌專訪(第三期,March 2007)
從社會集體性的躁鬱症中解脫
多數的文化消費都可能召喚焦慮,透過「無所為」的閱讀卻可治療焦慮
口述:李明璁(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 撰文:施子璿
前言:
剛落幕的第十五屆台北國際書展,一如往常吸引眾多人潮,成為媒體上沸沸揚揚的藝文焦點。台灣的出版社從早年幾百家擴增到現在的數千家;大半夜,24小時書店裡仍見穿梭走動的身影;2300萬人口的島國,每年卻有四萬種左右的新書出版,出書比例和英法等強權大國同列前矛。如果閱讀真的是社會的文化指標,那麼台灣這些看似活躍的現象究竟傳達了什麼樣的訊息?
不論英國倫敦或是日本東京地鐵、街道、咖啡廳等公共場所,甚至在旅途中隨處可見悠閒地閱讀的人,明顯感受到當地國民旺盛的閱讀風氣。「我卻不認為台灣真有那麼多人在看書」。李明璁直言說。回國後曾拜訪一個大學時的朋友,在他家竟然看不到什麼書,書架上貧瘠地只擺了幾本學生時代留下的教科書,這讓李明璁驚訝不已,因為在英國即便是工人家裡都免不了會有幾本書,更何況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供給面蓬勃旺盛的假象 益發突顯需求面的虛弱
「台灣的出版供需呈現一種很詭異的現象」曾經待過出版業的李明璁解釋,出版商為了生存不得不進行短線操作,營造出一種供給面蓬勃旺盛的假象,然而這更暴露出了需求面其實是很虛弱的。
感覺每個月都有大量的新書問世,但事實上因為無法承受庫存壓力,毎一刷的印量都很少,頂多3千本左右,因為大多數的書能賣個2千本就很慶幸了。其中8成還是成本低、製做速度快的翻譯書。「供給面的策略是不斷地出版新書來平衡前一段時間的虧損或支出」,在快速循環、週轉的過程中辛苦地維持營收。一旦銷售不好便立即下架,很多新書在通路架上的壽命甚至不及一本月刊。
大部分人的閱讀動機是速食的、功利性的
他進一步分析台灣人的閱讀型態,主要以兩種為主:一是「know how」類的工具書閱讀,另一類則是「從眾」。
很多人在學生時代的讀書多半是為了應付考試、交報告;長大出社會的閱讀則是為了工作,所以暢銷書榜上「教你如何成為職場菁英」、「如何成功地賺進人生第一個壹百萬」的商管、理財類書總是紅不讓。由此可以看出大部分人的閱讀動機是很功利、工具導向的。
另一種則是「從眾心態」的閱讀。像是哈利波特、M型社會、藍海策略這類話題性的書籍,造就了很多人的資訊焦慮,擔心自己不看會跟不上腳步、和大眾脫節。隨著不斷創造出的新名詞,上班族一下子得擔心自己成了「下流社會」的一員,估算還有多少三十歲、四十歲以前得完成的事,沒多久還得突然跟著大家LAHOS(樂活)。
李明璁接著解釋「並不是這兩種閱讀型態不好,而是整個閱讀版圖不應該侷限在這兩種。起碼應該還有三分之一以上,應該是留給自己,留給那些不為什麼、沒有目的、不為別人,只是單純地依據自己的節奏、需求,甚至是個人與書之間那種奇妙的『機緣』」。
淺碟型社會的的浮躁感
缺少深度的閱讀氛圍,讓台灣逐漸走向淺碟型的社會,「很容易滿出來,集體有種浮躁感,處於焦慮和過於廉價而浮濫的抱怨中」李明璁以巨觀的角度分析閱讀型態對社會的影響。
「很容易就過high、過度悲傷、過度焦慮,但很少人會去關心這些情緒究竟累積成什麼。當淺碟裡的負面情緒溢出來,頂多就是擦乾,直到下一次的波動」。
他語重心長的說「我們的社會充斥太多話題而缺少議題」。話題應該成為議題,經過各式各樣的討論、立法甚至是文化層面的改變,才會累積成為有意義的影響。台灣卻總在話題的過程中就被消費掉了。集體社會如此,個人亦然。很多人無法處於安然自得的狀態,永遠被話題牽著走,永遠憂慮是否update足夠的資訊。
讓閱讀成為生活的另一個選項
李明璁認為找回單純的閱讀樂趣其實很簡單。「生活中有各式各樣的等候,這些零碎時間,你可以聽音樂、玩手機傳簡訊,當然就可以閱讀」。
如果你本來就有一些既定的時間用來上網、打電動、聽音樂、看電視,那麼何不讓閱讀也成為生活的另一個選項,並且讓這些選項處於一種比較平衡的狀態。李明璁說「閱讀有一種不可替代性,因為所有的事情都可能會召喚焦慮,閱讀卻是可以治療焦慮」。
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這兩本書,就曾讓李明璁在陰鬱的文字中,找到生命反彈的力量。這些文字投射出生命過程中的陰影,塑造一種同理的情境,讓人體會到原來孤獨和幽暗是可以被書寫,被清楚表達與理解的,世界上有人可以跟你共享這些黑暗的部分,「於是你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這兩本書陪伴他從孩提到年少,即便到現在都還會再翻出來看。李明璁笑著說「一部好的作品,是細節在發光,也通常是在第二次以上的閱讀時,才更深層地感受到它的力量與影響」。
此外,像是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的詩集,也是李明璁偏愛的書籍之一。她的詩文不晦澀、易讀性很高,「她總能夠嘲諷和幽默地去看待荒謬、無常的事,這便是一種智慧」。
玩BBS、打電動、看小說、讀詩,寫學術論文也寫部落格,對李明璁來說廣義的閱讀是沒有領域與效用之分的,他讓各種可能去豐富他的生活,卻又不為其所役。他說「跨領域的想像是很重要的,因為那是均衡理解社會、認知自我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