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0,2007
文化批判論壇第四十五場:「正義真無敵?轉型不正義?」

文化批判論壇第四十五場:「正義真無敵?轉型不正義?」
時間:2007年三月十日下午二點
地點:台師大綜合大樓五樓國際會議廳
主持人:范雲(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
引言人:吳乃德(中研院社會所研究員)
黃長玲(台大政治系副教授)
Freddy(閃靈樂團主唱,正義無敵音樂會發起人)
林正修(新台灣人文教基金會副執行長)
李明璁(台大社會系助理教授)
李明璁:
最近,寫過《戰爭不曾發生》的法國哲學家布希亞去世了,我覺得很諷刺,因為讓戰爭的確發生的美國總統卻還活的好好。布希亞說戰爭不曾發生,但戰爭確實發生了,這讓我想到過去的白色恐怖迫害,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是否也彷彿不曾發生。
為什麼布希亞會說戰爭不曾發生?他認為戰爭已經變成一種遙遠、缺乏真實感受、與我無關的,像一個故事,甚至像電玩一般虛擬,我們在電視電影上看到按個按鍵飛彈飛出去,然後遙遠的地方火光一團,這裡面沒有二次大戰非常真實的血淋淋畫面。所以他反諷地說,戰爭在這樣一個大量媒體虛擬的年代,其實「不曾發生」,儘管他非常清楚,戰爭殘忍地發生過。
我覺得這樣一個聽起來有點諷刺、並令人感到難過的命題,其實是沉重的。相對地,在台灣,曾經發生過的政治迫害,是不是在目前也變成了不曾發生的事件。迫害變成一個沒有真實感受、缺乏主體經驗、與我無關的他者經驗。那是遙遠的,甚至是故事化、媒體化的東西。許多學者已反省過類似的命題,包括之前過世的Susan Sontag。她認為當真實的痛苦都是透過媒體再現、以致於被反覆且大量地旁觀的時候,那痛苦就變得疲乏而不那麼「痛苦」了。
我覺得,台灣在一九九零年代政治轉型與媒體開放之後,好像所有曾經發生過的迫害開始不斷被談論。然而,大眾卻始終未曾經驗一個足夠「真實」的切身感受,以記取某些教訓,或累積足夠的和解能量。該怎麼突破這種空虛而不真實、總把痛苦他者化、遙遠化、媒體化、虛擬化的狀況?我發現這幾年國際上有許多電影在處理這個問題,台灣卻付之闕如。
儘管二十年前侯孝賢拍的《悲情城市》,嘗試碰觸了二二八的迫害與創傷;或者後來少數導演曾處理過一些白色恐怖議題,比如萬仁的電影,但引起的討論和社會關注終究不大。甚至到九零年代中期、所謂的民主轉型之後,台灣電影反而很少再碰觸這類議題。相對的,韓國電影工作者卻從未停止檢視他們過去的獨裁政權。我們以為,只有在剛轉型的東歐國家或是曾經遭受過如此傷痛的社會,才需要以此形式面對歷史,其實不盡然。比如說,去年在國際上就有好幾部、不論在藝術成就或商業票房上,都引起很大注目的電影,裡頭都直視著政治迫害的問題。包括前面有人提到的西班牙佛朗哥政權,我們看到今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提名的《羊男的迷宮》,就處理了這個史實,甚至呈現了佛朗哥政權當時慘無人道的刑求細節。此片主角是個小女生,她媽媽嫁給了一個將軍,然後被派到山裡去圍剿游擊隊。我們可以看到小女生如何透過與自然神祇的溝通,在殘酷現實裡努力生存下去。
另一部德國片《竊聽風暴》,則反省東德時期特務如何介入人民生活的故事。這部片的英文片名「The Lives of Others」相當值得玩味,「他人的生活」其實有著巧妙的雙關指涉。片裡主角是個特務,每天都在監聽別人,並成為一個教導學生如何有效實行監控的教官。他總是默默監視著「他人的生活」,但很諷刺,我們卻也看到在這日復一日監控他人的行為中,他失去了自我;換句話說,這位特務自己的生活也因此成了另一個「他人的生活」。劇中有一段是他在被要求監視一位劇作家跟他的演員太太是否有「不忠於黨國」情事的過程中,行動一無所獲卻只對照出自我生活的缺乏。那當下,我看到做為一個加害者,在同一時間他也變成了一個受害者,因為他不斷監視他人的生活,以至於他完全喪失了自我。
在英國,Ken Loach也透過電影《吹動大麥的風》,反省在北愛爾蘭共和軍追求國家獨立的過程中,成就了什麼,又喪失了什麼。他同時對英國這個號稱民主歷史最悠久的國家,竟曾如此殘暴地對待北愛人民,以及對北愛爾蘭追求獨立的所謂「正義之聲」,做出了等量其觀的批判和反省。僅僅是在一年之內,我們就看到許多對歷史記憶、和政治轉型過程中各類問題的深刻思考。我特別提到電影做為一種強有力的介入,是因為這些電影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它的厚度,以及它足以穿透刻板二元對立的視野。
這些電影之所以感人至深,並非是它們呈現了一個簡單的善惡邏輯:告訴觀眾「現在我們要來平反,因為有一群人曾經如何壞到極點,我們必須予以討伐」。相對的,這些電影要說的其實是,這群迫害者裡也曾有一些非常痛苦的、善的掙扎,以及這群被害者中也曾在特定脈絡下,做出一些亦非全然是善的可怕選擇。總而言之,我一直認為書寫、電影、記錄片這些敘事性很強的文化表述,其實是打破政治宣傳與政治僵局很有效的形式,或者說,是介入處理轉型正義的一個必要工作。
如果說,文化創作可以作為一個強而有力、突破二元對立已促成真正理解及和解的嘗試,那接著我想釐清一下:三種我們一直都得面對的認知衝突:一是轉型,二是正義,最後是「加害者vs.被害者」這三個「二分」。
首先,我們對於所謂的「轉型」,基本上是一種二分的思維模式,也就是「威權vs.民主」,而且是有一種時間序列上「從威權進入民主」的進程感。在政治意義上,我們毫無疑問地認為以前叫威權時代,現在叫民主時代,而這過程就叫「轉型」。然而,這當中首先要面對的問題是:民主時代難道就沒有威權了嗎?如何界定在這轉型過程裡,我們是不是真正來到一個完全有別於過去的民主時代?轉型被想像成從某一個時間點開始發生,這其實有點天真。就像小朋友「轉大人」一樣,即使你從今天起滿十八歲,昨天不能看限制級,今天可以看了,法律上的確證明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但事實上我們卻不見得認為他完全「轉大人」了。這其實必然要經歷一個複雜而曖昧的重疊過程。也就是說,你明明被視為大人,可是你的心態還是很小孩的一種混亂狀態。
回到政治分期,這種對威權與民主過於簡化的二分,總是建立在某一個「決定性的時間點」,可能是2000年的政黨輪替,或者是李登輝政權的確立。話說回來,「李登輝執政」到底是指什麼時候?一九九六年?還是我們要以更早的後蔣接班來論斷?關鍵問題在於,如果使用過於簡單化「從威權到民主」的轉型論述,我覺得很容易導致被政客庸俗化的使用。而在這過程中,「民主轉型」的發生被視為是由某一群政治人物所意圖造就,並藉此區隔了某些人和其支持社群是威權反動的。
結果我們可以發現,那些昔日黨國體制的支持者,彷彿永遠無法擺脫與獨裁共謀的罪名;相對的,那些確曾致力催生民主轉型的一群人,卻也有了一個不可被批判的光環。我想這就隱藏了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轉型」非但無法成為重建社會共識甚至促進和解的力量,甚至可能成為掩蓋其他社會矛盾的漂亮口號。的確,我們從不能投票選總統進步到全民普選,毫無疑問是民主政治的轉型;然而於此之後,我們在面對經濟、教育、環境、人權等各面向仍舊相當壓迫的體制,有持續在追求轉型正義嗎?或者,甚至越轉越不正義呢?這個問題難道不應該被面對?所以我要提醒的是,轉型以及轉型所代表的意義,這裡頭的粗糙二分其實要很小心。
第二個問題是:什麼叫做正義?同樣的道理,正義跟不正義的二分也很危險,就像所謂真相與假象的認定對立。你認為的正義、你要的正義,是不是我認為的正義、我要的正義?而你追求的真相對我來說,是不是只是部分的真相、甚至是假象?我們可以看到,這是台灣目前一直持續發生的矛盾和衝突。最近幾年的二二八紀念日,雖已鮮少聽到有人再敢否認迫害的真實性,但不同陣營的政客與媒體,卻總是以其所擁有的「部分真相」,各自成立一套「我這樣要求才叫正義」的論述,並藉此要駁倒對方。我覺得這個現象相當值得大家一起反省,與其互擁部份真相並互批對方講假的,實際上對理解及和解無甚助益,我們其實必須更有耐心,多從常民日常生活的角度、以及這之中所累積龐大的幽暗記憶,來看問題。
如果過去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包括大眾媒體和國民教育是有效的話,這個有效性並不可能簡單隨著政黨輪替或所謂民主轉型,就被過渡掉了。人們無法設身處地理解過去獨裁者的殘暴、以及受難者的痛苦,當然和過去龐大而綿密的洗腦工程(到今天仍在運作著)有關,但如果現在我們要用一種同等粗暴的扭轉來處理這問題,不但無法速成解決問題,反而製造更多衝突。就好比小孩轉大人轉不順,爸爸媽媽就給吃偏方大補丸,而不管它可能造成副作用的傷害。我想現在的狀況有點類似,如果我們無法好好面對過去各式各樣國家機器的統治宣傳,循序漸進地推廣新的人民史觀和價值判斷,與過去的意識型態有比較深刻的理解、反省跟對話,我覺得既有的二元對立和衝突將不減反增。
最後,是「加害者vs.被害者」這個二元的分裂與對立的問題。我想被害者的定義比較沒有疑義,總有一個普世的人權標準來判斷一群人是不是遭到無理的政治迫害。就此而言,如果有人不斷「稀釋」被害者的範圍,把某些加害者也廣義說成是「大時代巨變的受害者」,以致無法或不願釐清責任歸屬,在我看來很多國民黨人尤其喜歡這麼論述,我覺得這實在大有問題、既不誠懇也不道德。這無疑是扯爛污、打泥巴仗。特別是那些確曾執掌政權和操控國家機器的高層人士,在恐怖肅殺的歷史歲月中,他們怎能撇清罪責。
不過,相對來講,其他執行這些「迫害」命令、或多或少有所捲入的人們,比如說當時的警察或公務員,除了也是共構「迫害體制」的一份子,難道他們不也是另一種被害者,就像我剛剛提到德國電影《竊聽風暴》所面對的問題。如果我們今天也能呈現出一個特務在審訊過程中,那種內心的掙扎、痛苦、不安、害怕(假設有的話),那麼他所召喚的反省力,以及告訴我們不要重蹈覆轍的震撼性,就像一個曾經參與過南京大屠殺的日本軍人對這件事發出反省,其所帶來的意義和效力將非常重大。
總之,不論轉型或是正義,以及加害與被害這樣的問題,我覺得都必須要有一個新的架構來突破上述的簡單二元對立,因為二元對立在政治操作上最容易被政客各取所需地動員,身為研究者、或者常民百姓的我們,更該長出一種新的視野。
最後作一個簡單的結論。我覺得轉型也好、正義也好,這些字眼有時太過抽象而龐大,大到我們甚至無法切身感受到,無法真正經驗其中的美麗跟哀愁,以至於就像一開始我所引用的譬喻,「政治迫害不曾發生」。尤其在媒體大爆炸的年代,無論政客或媒體都不斷建構使用這些東西,以其無可否認但其實卻很稀薄的正當性,來召喚和動員。轉型正義慢慢變成有點浮誇、為了選舉謀權,而無法降落到一個庶民日常生活的層次。
事實上,對我來說,只有耐心透過文化和生活場域裡,不斷地述說、累積,真正的轉型正義才會降臨。在這個過程中,不能害怕與迴避各式各樣的差異認知甚至矛盾。不論對過去的集體記憶、現在的認同、乃至未來的欲望想法都不一樣的人,我們都要盡可能提供平台讓大家多表述自身,而不是不講。我一直認為我們的公共電視在這方面應該要更努力,也因此我們之中的差異儘管還會繼續抗衡,但卻不代表這是敵對關係。抗衡各式各樣的觀點、不一樣的記憶,如此才會有真正的轉型,並且接近正義。我個人其實覺得很難真正「達到」正義,正義也沒有那麼無敵,但至少我們可以說:練習去「接近」正義吧。謝謝各位!
引用URL
我把感想寫在這裡:
http://blog.roodo.com/oj2006/archives/2677015.html
這部片,算是我覺得處理「加害/被害」的複雜關係,最讓人感動得一部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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