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1,2002
收藏了一片櫻吹雪
(2002/3/21, Cambridge)
星期三早晨醒來,就一面在雜木林裡散步,一面走到ICU(國際基督教大學)校園,到餐廳去吃中飯。然後下午在露天咖啡座喝一喝淡咖啡,如果天氣好的話,就躺在校園的草地上看天空。
星期三的野餐,她這樣稱呼。
「每次到這裡來,就覺得好像真的在野餐似的。」
「真的野餐?」
「嗯,草地這麼大片,好像沒有止境似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好幸福的樣子...」
她在草地上坐下來,擦了好幾根火柴才把香煙點上。
「太陽上昇,然後落下,人們走來,然後走掉,時間像空氣一樣流過。總覺得好像野餐一樣,你不覺得嗎?」
--村上春樹《尋羊冒險記》(頁14-15)
前兩天讀到小說裡這個段落時,剛好在東京的朋友捎來櫻花早開的訊息。
親愛的老朋友,上頭這張相片妳/你應該會有印象對吧?!是啊,就是去年四月東京ICU校園裡那條壯觀至極、長達六百公尺的「櫻木花道」。許多當時在台北甚至地球彼端德國的朋友跟我說,他們把這張相片設成了桌布、或者轉寄分享他人,並預想著哪年能有機會親臨這感動現場。
我永遠忘不了去年四月一日夜裡抵達ICU初見夜櫻的震撼。當計程車開進校園入口筆直的林蔭大道時,天頂突然明亮了起來,正疑惑之際,司機已忍不住發出讚嘆的聲音。原來,已是滿天的雪白櫻花啊!
這美麗的序幕,揭開了我受交流協會聘任、前往ICU擔任客座研究員的東京歲月。
「這是一個百分之九十的建築,都只有兩三層樓矮小房舍的大學。相對的,在廣闊的校園內,大概卻有百分之九十的野生林木,超過兩三層樓高。這是一個被綠林重重掩蔽著的學校。這是一個枝幹樹葉遠比人多的學校。」當時,我如此寫下了對這「不太東京」、充滿自然野趣校園的第一印象。
在訪調工作、參加講座、和指導學生論文等工作之餘(其實,以我偷懶逸樂和認真工作的不成比例來說,應該要倒過來講「悠閒之餘才稍稍做了些啥正事:p」),我喜歡窩在「楓林莊」裡看書聽音樂。一個又一個好天氣的午後,微風徐徐、樹葉沙沙、鳥鳴啾啾。從窗外飄進房裡的陽光、花氣,與我燃起的和香巧妙地混合。這些奇妙的聽覺與嗅覺,後來就好像一直附著在我體內。也常騎著我那天空藍的單車,在附近社區巷弄緩慢穿梭,看人看狗看屋舍看商店,晃累了就去買串燒或gligo的水果冰球,坐在武藏境車站口邊吃邊看川流不息的美眉。至於搭那橘色中央線「進城」的例行動線,也讓我有機會造訪沿線的庶民聚落,並寫了幾篇「中央線沿線文化人類學」的遊戲之作,甚至因此發下宏願有朝一日要回台北寫自己的「淡水線沿線文化人類學」(親愛的編輯好友,我可沒忘了啊)。
拉哩拉雜的像阿婆回溯起過往二三事,再次發現記憶的力量依然如此龐大。
點點滴滴瑣瑣碎碎的東京生活,對此刻牢牢黏在地球另一端、緊緊追著論文進度的我來說,就像是滿開後的櫻花,風一吹啊,即變成了雪,漫天飛舞的,美得悵然。
然而,永遠都在短短燦爛隨即消逝的櫻,永遠都是缺著一角的瓣,卻永遠都是如此完美,永遠都飄散著,淡淡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