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4,2002
莫札特的房間
(自由時報,2002/9/24)
在古老的小鎮中,有一個永生的人,不是神卻近似神。他提供一種集體驕傲的認同感,並引領一種無可取代的存在感。他不是政治人物或企業鉅子,可能只是個舞文弄墨或創作音樂的人。在英格蘭中部的小鎮史特拉福,這位永生者名叫莎士比亞;而在日本北陸的溫泉鄉越後湯澤,則是永駐著寫就《雪國》的川端康成。除了精神上的向心力,他們還為小鎮的世世代代,帶來了永不止息的名與利。
五歲的莫札特已能演奏一手好琴。然而,徒有天賦仍不足以支撐人們對「神童」的渴求;小莫札特還是得不斷反覆的練習,才能讓腦中的天籟轉化成可操作的樂章。在父親嚴厲督導下,他每天都得在小房間裡努力練琴。總是不能出去和其他同年的孩子嬉鬧玩耍,總是只能望著窗外悠悠的河流胡思亂想。
或許,對人類歷史而言,小莫札特的被迫努力是日後成就其永恆貢獻的「必要之惡」;但對一個生命個體來說,喪失的純真童年卻比什麼都重要吧?!凝視著他練琴所在的三樓窗台,我感覺一種無比的失落。
從幼童到成年,從小鎮到歐陸,莫札特背負著榮耀與重擔,四處巡迴取悅各地貴族。為別人而活、而燃燒自己的天賦與熱情,莫札特想必並不快樂。日後他與教廷的決裂,其實是個必然。只是他所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且諷刺的是少了貴族的支持,他渴求的自由創作卻又滿路荊棘。三十五歲時,他像一柱燃燒過快的華美蠟燭(總共寫了六百多首曲子,包括二十部歌劇),倏地就這麼突兀早逝了。在他短短一生中,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三千七百二十天),都花在巡迴演出的旅途上。這是人們對天才的渴求,還是對天才的剝削呢?
無論如何,我猜想,對莫札特而言,能寫下一曲曲由心靈直達天地的樂章,遠比活得更久、過得輕鬆都重要N倍吧。而對我來說,儘管為了天才的抑鬱早逝而感傷;不過他的音符,卻永遠像是一帖強效的鎮靜劑、甚或返老還童的奇藥,撫慰著我,並鼓舞著我繼續保有某種單純有力的浪漫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