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0,2000
我哈日,我閱讀,我批判:《桃色狂潮》推薦序
華燈初上的商店街,一旁的小廣場聚集了一票男人,團團圍住電視 -- 一個閃爍著黑白光影的盒子。螢光幕裡肌肉勁爆的摔角明星正在痛宰金毛「阿凸仔」。空氣中瀰漫著濃濃酒味、汗臭味、以及群眾的吆喝聲……這是一九五0年代末期,東京的某個平常夜晚;也是一九八0年代初期,台北某個撞球店中的某個平常夜晚。
無論喜歡或嫌惡,大概沒有人能否認當代台灣的大眾消費與流行文化之發展,深受日本的影響。當然,來自美國的力量似乎更為巨大,正如他同樣深刻左右著日本、乃至世界各國的社會文化一般。然而,日本作為一個國際強權,卻經常只被人注意到其炫耀無比的經濟能力,不只在政治舞台上缺乏施力空間,在文化的傳播與影響上,亦遠不如美國。
當電視剛出現在日本時,也就是1950到1960年代初期,儘管有極受歡迎的力道山摔角轉播,但基本上仍相當仰賴美國進口的電視節目。不過大約從1980年之後,進口節目的量在日本電視已銳減至百分之五。甚至風靡世界各地的「朱門恩怨」影集,在日本的收視率也慘遭滑鐵盧。從此,日本是除了美國以外,唯一在本國電視節目市場中可維持自給自足的國家。而許多本土製的流行文化商品(如Sanrio),也一直比進口的來得受歡迎(即使有些根本完全是模仿自外國)。當然,這並不表示日本人不能夠接受外來文化;相反的,日本人一直是很「哈美」、「哈英」或「哈法」的。電影院內最受歡迎的還是好萊塢;時裝雜誌與高級商圈歐美名牌一字排開;東京都內有法國以外最好的法國餐廳;居家生活雜貨永遠都流行英國鄉村風;出國旅行瘋狂採購外國貨更成了老外對日本觀光客揮之不去的刻板印象。總的來說,戰後日本大眾消費文化的發展軌跡,就是西方「進口」力量(尤其是美國)與日本本土「消化」與「再製」力量,既競爭又合作的辯證過程。
然而,儘管日本本土文化工業發展的速度與能量極為驚人,但其擴散(或說「入侵」)海外市場的規模卻相對有限。比起香港和印度電影對東南亞鄰近國家的輸出,日本文化工業資本家確實相形「保守」。主要原因除了日本本地市場的內需足夠(甚至可說「充沛」),與相對的、外銷市場的風險不易掌握;以及日語在亞洲的使用不如華語廣泛(這是港片的優勢);還得面臨中國、台灣、韓國等政府對日本文化進口或多或少、或緊或鬆的政治性限制。至於歐美,對日本輸出品的印象,則長期停留在輕薄短小、質佳價廉的消費性電子產品。但硬體產品再多再好終究少了文化氣味,一直到1989年SONY購併了美國Columbia公司、1990年松下(Matsushita)購併了美國音樂公司(MCA),日本蘊釀累積已久的文化勢力才堂而皇之、乘著龐大日圓列車開進美國市場。根據IDATE在1992年統計世界二十五大影視公司的銷售總額排名,前五名中日本公司就佔了三位(SONY第二名、僅次於美國時代華納;NHK、松下分居第四、五名、僅次於美國Capital Cities / ABC)。如果再加上排名第九的富士產經、第19名的TBS、20名的朝日電視、21名的日本電視台,總計二十五名中就佔了七位,僅次於美國的九位,並遙遙領先德、義、英等歐洲文化工業強國。此外,任天堂電玩、動畫、以及若干電視影集旋風也相繼成功搶進歐美市場,並對兒童與青少年次文化影響甚鉅。九0年代日本在流行文化工業的絕地大反攻,讓一項視日本沒有能力輸出「文化」的美國感到震驚。儘管松下與新力在美國的進軍行動在後來相繼受挫,但這股來自日本的「軟性強權」(soft power),卻已引起西方媒體與學界的高度關注,並出現了許多對日本流行文化現象的深入報導與研究。就連向來嚴肅的英國劍橋大學出版社,在1998年時也出版了一本名為〈日本流行文化世界〉(“The Worlds of Japanese Popular Culture”)的研究論文集,並列為主打新書之一。
把鏡頭拉回台灣。戰後日本文化在台灣的散播,長久以來一直是以一種「暗潮洶湧」的姿態進行著。1949年國民黨政權遷移至台灣後,為了建構與強化台灣人民對中華祖國的認同,嚴令禁止日語的使用及學習,並以「配額」等方式嚴格管制日本視聽產品的進口。1973年,為了報復日本與中共建交,政府進一步完全禁止日片在台播映。然而,儘管法令限制了公開傳播日本文化的機會,但民間卻始終有辦法在「暗地裡」消費漫畫、錄音帶等日本文化商品。尤其從1970年代末期「第四台」興起、以及1980年後錄影機的日益普及,更帶動了一波收看日本「強百樂」(時代劇)、警探片、摔角以及卡通的熱潮(似乎家中不同年齡層的觀眾都可以在「第四台」或「閉路」中的各類日本節目對號入座)。此外,日本青少女流行指標雜誌Nonno在八0年代開始流傳在台灣的校園;盜版的日本熱門音樂卡帶在唱片行也都找得到;西門町的「萬年」成為時髦青少年、跑單幫客、與日本流行 / 偶像商品的大本營。約莫在八0年代中期以後,所謂的「哈日」風其實已經在台灣青少年的文化生活圈中悄悄吹起。當時由於整個媒體環境仍屬保守,這些次文化現象並未成為主流市場炒作的對象。而率先關注到這個議題的人,就是後來被稱為「趨勢專家」的詹宏志先生(這個頭銜即來自當時他所主編的「社會趨勢叢書」)。在1989年出版的〈城市觀察〉一書中,他大膽而又細膩地對當時方興未艾的日本流行風潮做出歸納與評論。一方面,他指出日本流行文化在台灣流行的脈絡及其若干正面意義;另方面,他則呼籲以本土文化及其自尊的重建來回應哈日現象。
然而,哈日的進行曲不但沒有在文化評論者與民族主義者的批判下停歇,反而越演越烈。隨著媒體環境的日益開放,衛星電視與有線電視相繼於1988與1993年正式合法;而長期的日本影視節目進口禁令也在1992年完全解除。1992年五月,「偶像日劇」開始在衛視中文台播出,在高收視率的誘因下三台隨即跟進。「阿信」在中視播出時所造成的轟動,更讓日劇一度佔據了三台的八點檔。儘管後來在演藝工會等團體的抗議下,日劇從三台黃金時段撤出,但當時已經有數個專映日本節目的頻道,24小時全年無休地播放日片。從天上(跨國衛星電視)到地下(本土無線及有線電視),日劇在短短的幾年內就在台灣建立起專屬的收視王國,且其領土仍在不斷擴大中。這一波由日劇帶頭搶灘的哈日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姿席捲當代台灣大眾文化的各個面向。如果說日劇像是日本流行文化大舉進入台灣的橋頭堡,那麼接下來它在台灣所進一步建立的,就是一整個更大的「日本化的文化消費空間」(Japanized cultural consumption space)。無論在音樂、出版、服飾、飲食、生活用品、語言學習、或休閒旅遊,我們都看得到日本的巨大影子;台日之間時差與空間距離正持續迅速縮小中。尤有甚者,在傳播媒體與商業行銷的建構、以及年輕族群追尋某種集體認同的動力—這兩股主客觀力量的合流下,「哈日族」—一種新的認同與次文化,於焉誕生。
日本流行文化在台灣的龐大勢力,當然也開始引起文化評論、甚至學術界的注視(儘管,斜視和鄙視遠多於正視)。首先是日劇在學院社群中所引起的「殖民文化想像」論戰;仇日的反帝國主義論者將一頂又一頂的大帽子扣到日劇迷頭上,日劇迷則回應以「為何不罵崇洋、只批哈日」或「台灣媒體不長進,因此才選擇看日劇」。其次,凱蒂貓的熱潮,又引發了兩組立場相左的「文化評論者」在報上大打筆戰。有人認為這是資本主義拜物教的集體病態,卻也有人主張這是富裕社會自由而健康的個人選擇。無論何種意見或論述,不可否認的是,日本流行文化在台灣的意義,已經不只是單純的消費,而進一步關係到認同的、文化政治(cultural politics)的層次。然而,在此我們必須簡短指出的是,目前既有這些對哈日現象的正反評述,似乎都缺乏一種對哈日族個體與集體的「同情的理解」。很少人將日本流行文化(在台灣)各領域的散播做出完整而系統性地整理;更少人以科學方法及謙遜態度來實際參與觀察這些年輕朋友的日常生活。倒是,有太多「大人」、學者專家急於用既有的論述邏輯來詮釋世紀之交台灣的「日化」情境(有的評論者甚至連日劇都沒看過幾部,就可斷言日劇對台灣年輕人的「毒害」)。總而言之,對盲目哈日的批判,確有其必要,但或許應該建立在更具包容、瞭解與溝通的基礎上,才能引起較廣泛的深思與反省。
相對的,不論妳 / 你正位於哈日光譜上的哪一個層次(是瘋狂的哈日、希望有朝一日能住在日本;還是只是單純對日本的人事物感到興趣),將自己哈日的面向同時朝向廣度與深度發展,也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這不只是對那些拿民族大義或左派教條扣各位帽子者的嚴肅回應(看!我們並不像你們想像得如此愚昧),更是發展一種兼容他者(other)與自我(self)的、並蓄俗文化與雅文化、異國文化與本土文化的開端。而這正是當代全球化情境下,混雜(hybrid)的文化與國家認同之實踐。在廣度上,我們必須瞭解日本流行文化在各個領域的生產與消費,像是電視、電影、音樂、出版、時尚甚至食衣住行等方面。在深度上,我們必須瞭解上述領域發展的歷史與政經脈絡、及其社會影響。
1998年的劍橋寒冬,當我們帶著上述的觀察與思考,正與嚴酷的經院訓練展開對話時,在百年Heffers書店的某個角落裡發現了這本「奇書」,適時補齊了我們在日本流行文化認識上的不足。剛開始閱讀時,因為本書作者是一位長期駐日的美國記者,讓我們有些擔心西方人對待異文化時慣有的「東方偏見」(orientalism)。不過,很快的我們就發現這是多慮。雖然作者經常以美國的相關例子做對照點,但多半都只是為了使英美讀者較易理解的作法。基本上,本書涵蓋了戰後日本大眾消費文化的各個面向,時間更從戰後初期一路延伸到九0年代中期。除了客觀的數據與資料 -- 這些「百科全書」應該具備的要素,作者對日本歷史、傳統、與政經結構的瞭解,則將其評述提升到「準學術研究」的水準。而作者的筆調機智風趣,有些批判嘲諷的話語也是火辣十足,更增加了評述的精彩度。可預期的,這本書的在台出版,將同時對哈日和反哈日陣營做出貢獻。
不過,這終究是一九九0年代中期一位美國人在日本當地所寫的書。而對於西元兩千年,在混雜、交融、爭鬥著台灣、中國、日本、美國、歐洲、第三世界…..各方文化的此時此地,基於台灣觀點的、我們自己書寫的日本流行文化百科在哪裡?甚者,經過我們自己再製、吸納與創造的,(融合他者的)自己的流行文化又將是什麼面貌?這是作為一個具批判力的深度哈日族,下一步所該關切的議題。
引用URL

「一頂又一頂的大帽子扣到日劇迷頭上」
頗有所感
就因為心中激昂的「你管我看什麼、聽什麼」
我至今對於國家認同主義,有著相當強烈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