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3,2006

一葉茶,見世界:導讀《綠色黃金》

本文是為《綠色黃金》(Green Gold: The Empire of Tea,商周出版)所寫之推薦導讀。

(照片攝於東京神保町,2001年盛夏)



I.

一百五十年前的某個尋常傍晚,英國北部蘭開夏郡的棉紡織工人剛下班,和運轉快速的機器搏鬥了一整天後,他疲憊不堪。在刺骨寒風中回到窄擠的家,他迫不及待需要一大杯阿薩姆紅茶。那雙長滿了繭的手掌,略為顫抖地握住熱騰騰的杯子,配著硬冷的麵包,這是今天唯一的晚餐,明天繼續拼命勞動的氣力。


同一天,在地球另一端,北印度的阿薩姆叢林茶園中,當地的Naga族婦女頂著豔陽彎著腰,連擦拭額頭汗珠的時間都沒有,因為她必須滿足英國管理者要求的速度:每天工作十小時,每小時摘取三千個茶菁;也就是說,每分鐘五十個。殖民地的生產尚未自動工業化,但茶園裡的阿薩姆人已成日以繼夜的勞動機器。


這相當弔詭。當殖民母國裡每日被剝削殆盡的工人消費越多的茶,那些在殖民地生產茶的、每日亦被剝削殆盡的工人就必須加倍地供給更多。結果,在英國開工廠的資本家賺到了,一杯杯便宜熱茶支撐了員工每天再生產的勞動力;在印度經營茶園的殖民者賺到了,來自母國一批批的訂單,使暴利源源不絕;甚至,就連新興的廣告業者也跟著獲益,他們忙著誘導甚至哄騙人們購買一包包的茶葉。那是資本主義與殖民主義火力全開的年代,血腥與甜頭交織的年代。美國人類學家明茲(Sidney Mintz)說得好:「一位英國工人喝下了第一杯加了糖的熱茶,這是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因為它預告了一場鉅變,經濟與社會的全面翻轉」。

 

 

II.

在明茲「以糖論史」的經典著作《甜食與權力》(Sweetness and Power,1985)中,論證了十七世紀以降西印度群島殖民地糖業的發展,如何讓糖從稀有的、英國上流社會的奢侈品,逐漸成為工業時代新興無產階級日常消費中卡路里的主要來源。糖能被一般民眾平價而大量地消費,一方面降低了殖民母國內部工業勞動力再生產的成本,一方面則深化了殖民經濟的剝削與依賴性格。如果說,Mintz解開了「英國人為何吃這麼多糖」的謎(糖與茶消費的相生關係極為重要),那麼十多年後,大西洋對岸的劍橋大學教授艾倫麥克法蘭(Alan Macfarlane)則透過本書,接續探問:「這麼多的糖既然被放入茶杯裡喝下肚,那麼,茶又扮演何等關鍵的歷史角色?」


本書是麥克法蘭教授第一本在台出版的中文譯作(其實這已是他的第十七部論著了)。去年聖誕前夕剛滿六十三歲的他,是英國國家研究院(British Academy)與歐洲科學院(Academia Europaea)院士、皇家人類學會名譽副會長和皇家歷史學會研究員。他雖然不是我的指導教授,但很巧的,除了同在一系,我們還隸屬同一學院(劍橋牛津獨特的學院制,與負責教學的系所無關),甚者,我的博士論文口試也由他擔任主考官之一。剛開始參與麥克法蘭教授主持的討論課時,坦白說我還真有點跟不上。他操著濃厚的英國腔,幾無間斷、「耳」不暇給的講述,且經常是時空跳躍式地旁徵博引,讓資質不佳的我倍感吃力。有時稍一失神,他老人家竟已從中世紀英國鄉村的例子,講到近代日本城市的變革。和許多偉大而可愛的人類學家一樣,麥克法蘭教授也是個很會說故事的人。傍晚課結束後,他會召喚大家一起到巷子口的「老鷹」酒吧續攤(五十多年前某夜,兩位劍橋化學家就曾在這裡,對著滿屋子醉醺醺的酒客,宣佈他們發現了DNA...)。在這頗富傳奇色彩的酒吧裡,和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以及這位瞭解五湖四海的教授,七嘴八舌聊著關於自我與他者的生活種種,對我來說,有時竟比課堂上的收穫還多。


如同傅柯(Michel Foucault)在某次訪談中曾說,他的每部作品都有其個人生活的背景。這本廣博討論茶文化的佳作,也深刻鑲嵌了作者的生命記憶與關懷。麥克法蘭出生於北印度阿薩姆,一個擁有茶園和富裕豪宅的英國人家庭。他的童年就在茶園裡度過,多半是美好悠哉的,畢竟他是老闆之子。以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看,從茶工辛勤勞動中所榨取出的剩餘價值,變成了麥克法蘭家族的財富,並讓這位聰明兒子得以回英接受昂貴的教育。麥克法蘭不負期望地進了牛津大學,並在二十六歲時即取得歷史學博士。他的論文研究了十五至十八世紀英國鄉間巫術(witchcraft)信仰的社會文化意義,正式出版後備受矚目,甚至到了一九九九年還再版,被譽為相關研究的經典之一。然而,少年得志、大有希望成為歷史學界新星的麥克法蘭,卻在此時選擇了一條另類的道路:離開牛津,去倫敦大學再讀一個博士。這次,他投入了人類學領域。


這幾年一直嘗試在跨領域間對話的我,曾好奇請教麥克法蘭教授,什麼因緣讓他在當時做了「跨界」的決定。他簡單明瞭地回答:就是遇到了幾位關鍵人物,以及和自己生命經驗的重新對話。首先是他在牛津期間,除了專注於中世紀的史料,也被人類學大師伊凡普利查(Edward Evans-Pritchard)的講學深深吸引。伊凡普利查在一九六二年所發表的《人類學與歷史》,至今仍被視為「歷史人類學」的經典文獻之一。即便連社會史大師彼得柏克(Peter Burke),也曾回憶當年在牛津受伊氏啟蒙甚多。伊凡普利查宣稱社會人類學也應該是一種歷史編纂學(historiography),強調這兩種學科之間並無重大區隔,只有取向(orientation)上的差異。而人類學者應採取以下兩種觀點來處理歷史:(一)視歷史為記載造成社會變遷的事件、(二)視歷史為今日當事者思維中對於這些事件的一種表徵。伊凡普利查著重於開創一種新的方法論,但並未進一步說明,該如何在實際研究中巧妙銜接這兩種觀點。個人認為,就很大程度而言,麥克法蘭日後的研究,乃至本書,都不斷嘗試著實踐伊凡普利查的理念。


其此,更關鍵的是,麥克法蘭一直希望能有機會重返、並深入瞭解兒時故鄉,也就是飄散著濃郁茶香的阿薩姆席龍(Shillong)地區。只可惜當時因為Naga族獨立運動所致之政治緊張情勢,他無法如願進入該地,只能以一個人類學博士研究生的身份,蹲在鄰近的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區,詳細整理了曾在二次大戰期間,奮勇捍衛茶園和英軍陣地的Gurung族人的生活。於此同時,他也就近蒐集了許多關於Naga族人的歷史與文化資料,並開始與自己心中既清晰卻又模糊的茶園生活經驗對話。從中世紀英格蘭的宗教生活,到近代喜馬拉雅山區鄉民社群的研究轉折,很大程度地投射出麥克法蘭的認同變化。與其說,他跨越了兩種學術領域,不如說,透過人類學的田野工作實踐,他超越了自己的族裔血統(英格蘭白人),而回到他所心繫的阿薩姆「原鄉」。


一九七一年,麥克法蘭受聘成為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的史學研究員;四年後,他開始於該校社會人類學系任教。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英格蘭的婚姻與愛情:1300至1840年的再生產模式》(Marriage and Love in England: Modes of Reproduction 1300-1840,1987年出版),整合了史學、法學、人口學、社會學與人類學的方法及論述,在大西洋兩岸的社會人文學界得到高度肯定,並因此榮獲美國社會學會(ASA)所頒發最佳家庭研究著作獎。爾後,他在日本文部省和幾個國立大學的邀請下,於九0年代六度造訪日本,除了客座講學,也進行了大量的田野調查和紀錄片拍攝。日本經驗讓麥克法蘭的學術視野延伸到東亞,並由此開展一系列跨文化比較的工作。他研究了近代日本與英格蘭的人口政策,也重新詮釋比較明治維新之父福澤諭吉與英國法理學家麥特蘭(F.W. Maitland)關於「現代化」的論述。此外,值得注意的是,飲茶文化在日本社會生活、乃至歷史演進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讓出生於阿薩姆茶園、往後住英國長年「酗茶」的麥克法蘭,逐步發現在這相隔遙遠三地所生產與消費的茶之間,竟有著相當微妙、卻也重大的歷史關連。

 

 

III.

喜好園藝的麥克法蘭教授在劍橋自家院裡蓋了一座日式茶屋,還闢了條仿京都「哲學之道」的散步小徑。無數個午後他和母親(艾瑞思麥克法蘭,本書的第二作者)就在那喝著一杯杯的茶,念著記憶中的阿薩姆、談著與茶有關的人事物。對麥克法蘭而言,茶不再只是一種日常飲品和一段童年往事,而是一個促成世界樣貌改變的關鍵物質。這是他近十年來穿梭於劍橋的史料館、京都的茶道室、雲南的茶樹叢、阿薩姆的茶園等等「田野」(fields)之間,所得到的啟發,也是成就這部著作的堅實基礎。在本書中,透過一則則引人入勝的故事講述,麥克法蘭旁徵博引、鉅細靡遺地鋪陳了關於茶和我們的前世今生。


當代英國文化研究宗師霍爾(Stuart Hall)曾勾勒出一個「文化迴路」(circuit of culture)的方法論,並以隨身聽為分析案例,研究它的五個面向:生產、消費、認同、規制(regulation)與再現(representation)。這五個面向表面上看來各自發展,但其實卻錯綜交織、互為因果,投射出一張文化經濟的大網。本書雖非採用此一架構,但麥克法蘭教授所論及關於茶的種種,恰恰涵蓋了這些面向,有過之而無不及。以下我就由此五個面向,概略性地萃取本書若干要點。


(一)茶的生產:

首先是茶葉生產方式的自然史與社會史考察。從野生採集到被人類「馴化」栽種,從古代中國山林裡小規模的茶田到近代北印度集中化的大型製茶工廠。茶生產的演進史,就是人類與自然持續辨證競爭的一個絕佳例證。然而,生產方式的劇烈變革必然導致生產關係的重組。工業革命年代的殖民地茶葉生產體制,宛如一座金字塔:極少數的白人資本家掌控面積廣大的茶園,成千上萬的黑人勞工則在底層支撐。作者以極為鮮活、但卻相當悲憫的筆調,大篇幅描述了當時勞工如何被販賣、運送,住在毫無安全衛生可言的地方,以及匪夷所思、超時超量的勞動負荷等等史實,令人動容。


(二)茶的消費:

人們並不是一開始就像現在這麼喝茶的。遠古時代我們的祖先直接摘取茶葉嚼食,直到中國人開始懂得浸泡在熱水中飲用。茶在中國最先普及,然後傳到日本,在十七世紀引進歐洲,最後在英國大受歡迎。其間,以茶葉壓製綑綁成的茶磚,甚至在連接中國與西亞的絲路上,成為一種另類貨幣。茶剛來到英國時,和前文所提到的糖一樣,原本是上流社會才能享用的奢侈品,但後來卻逐漸成為不分階級的民生必需品。如果沒有茶,廣大的帝國就無法維持健康的再生產勞動力。更進一步來看,即使在英國境內幾乎人人皆有喝茶習慣,但正如社會學大師波迪厄(Pierre Bourdieu)所揭示的經典命題:文化消費的品味區辨對應、甚至強化了既存的階級差異。麥克法蘭在書中也指出,茶雖然普及化,但茶葉品質、味道的不同選擇,乃至飲茶時間、器皿、禮節、甚至儀態等差異,在在都複製著「階級」。


(三)茶的規制:

與茶生產相關的規制,顯現於殖民地茶園中一連串的管理措施。為了讓產能發揮到最大,軍事化的勞工控制、科學化的效率計算與經常更新的栽種技術,不斷被強加至茶園的勞動人力與自然環境中。與此相反的,則是少數秉持人道主義關懷的殖民地行政官員,嘗試要改善茶園裡的工作與生活環境。於是,不同立場的規制力量在茶的生產行列中展開爭鬥。


(四)茶的認同:

飲茶文化作為一種認同型構,首先以「英國人國民習慣」的姿態,與歐陸咖啡文化做了區辨。作者嘗試從政治、經濟、社會等面向,回答這個習慣差異養成的結構性因素。事實上,這一切都與上述茶的特定生產和消費脈絡息息相關。其次,在英國,相對於咖啡和啤酒的消費群眾多半是男性,喝茶則是一種跨性別與年齡的日常活動。在女權未彰的那個年代,中產階級婦女藉由小型的家庭下午茶會,型塑出一種與男性酒吧或咖啡沙龍有別的小社群認同。


(五)茶的再現:

茶不只是用來喝的,其附加價值與各種文化再現也值得深入探究。事實上,無論在中國、日本和英國,都有為數眾多珍貴的、屬於各自文化與不同時期的「茶經」,論述著茶的療效、儀式、美學,等等。例如在書中被細膩討論的日本茶道,就是將茶從單純飲用的日常行為,提升至一種擬宗教的禪學修為層次。此外,茶的大量消費也誘發新的文化生產。有史以來第一則在倫敦刊登廣告的商品就是茶;茶也促進了英國陶瓷藝工業的繁榮,尤其是在藝術價值上的精進。

 

 

VI.

在颳著呼嘯北風、夾雜著凍雨的劍橋冬夜讀完此書,頭腦裡脹滿著,彷彿剛結束一趟豐富精彩的「見學旅行」。然而,這似乎比較是知性層次上的收穫。但我的內心,竟隱隱有著一種情感層次上的缺憾。我想是因為,書中某幾章關於阿薩姆茶工勞苦的生活意象,歷歷在目,揮之不去。其實麥克法蘭教授不是個立場激進、以批判殖民主義和勞動剝削為職志的「左派」,但透過他細膩而富同理心的描述,我們得以清晰看見,那些在阿薩姆烈日下,彎著腰與殖民命運搏鬥的茶園勞動者的面容。


麥克法蘭教授一方面肯定了製茶工業在英國殖民者的開拓與組織下,成為日後北印度重要的經濟命脈。但同時他卻也犀利指陳,無論在殖民或後殖民時期,勞工生活的條件一直不見改善。資本主義生產與消費固然帶來社會新生的契機,但放任市場機制的後果卻非公平正義,而是層層的剝削。麥克法蘭的母親和他本人,近年來就帶著這樣一種漸進式的改革主義(或許在左派人士看來實在不夠「進步」、無法「治本」),以一種素樸的人道關懷,持續為阿薩姆(目前印度最貧窮的省份之一),在提升教育與組織結社等工作上提供協助。


讓我們翻回本書的最前頭,靜心感念那兩行躺在扉頁上的話:「獻給永遠無法讀到此書的人,那些阿薩姆的茶葉勞工們」。在這個殖民時代已遠、但世界不對等的生產與消費體制仍重重壓迫著地球上大半人口的「全球化」年代,在這篇導讀的最後,如果我也能許個小小願望、獻給誰人,那麼就請窗外那片夜空,給予仍在世界角落每個「血汗工廠」(sweatshop)裡的勞苦人們,熱情與希望。或許有一天,他們或他們的子孫,也能捧著一杯熱茶,和你我一般,安詳讀著此書。

 


Posted by camduck at 樂多Roodo! │03:46 │回應(1)引用(0)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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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讀完這篇導讀的文章,手中這杯茶的滋味變得複雜了起來......
還有,突然有一種起雞皮疙瘩的感動。
Posted by teresa@xuexue at June 22,2008 14: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