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2003
橫在你我眼前的那片海:《真夏的海洋》推薦序
米蘭昆德拉與奇士勞斯基之所以令我喜歡,可能是因為,他們總能遊走在必然的偶然以及偶然的必然、或說幸運與荒謬,之間。但也因此,他們令我討厭。因為每當我自以為從其作品吸取了些許人生智慧,老天就在一旁嘲笑,給我一盆大雨。
我該怎麼寫呢?一般所謂推薦序這東西,不外就是捧人或捧書。前項著眼作者有多聰明可愛,後者強調本書有多脫俗不凡。當然,這些美好阿潼都有的,也因此已有更多比我還具份量的推薦者,給過絕對值得信賴的讚譽。
看來我只能寫寫,我和阿潼偶然而必然相識後的二三事。由此或能期待,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您又是偶然或必然地看到這段文字呢),能想像在這本久違第三部曲的背後,有著怎樣美麗和哀愁的生活片段,以及一顆持續追尋自我的認真心靈。
一九九九年,我仍在劍橋的低迷氣壓中匍匐,從台北寄來的阿潼新書《東京鮮旅奇緣》,裡頭有扇通往微風隅田川和燦爛夜台場的任意門,還有台穿梭在九0年代經典日劇之間的時光機。在理論堆疊的沈重案頭旁,那是一種絕對的輕盈,屬於小我五歲的年輕美眉的輕盈,屬於旅行逐夢的輕盈。
於是我先偷偷認識了阿潼,並猜想她是個鬼靈精怪的千金敗家女。隔年我回到台北開始田野研究,陸續結識不少新朋友;唯獨這位可能是「關鍵報導人」之一的阿潼,始終無緣一會。或許我隱約憂心,我的沈重與她的輕盈格格不入。
直到我看了她的第二部曲《東京日和》。阿潼在後記裡自述:「這書講的雖然是關於日劇、東京和愛情,但蘊含在字裡行間的是,我這一年來所嘗盡的人情世故。在看著東京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時,反思著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那年她二十四歲,暖和的春日陽光讓一切趨於透明。幸福與不幸、情熱與孤寂,降臨又蒸發、蒸發又降臨。生活以一種緩慢步調磨著她,她已經不再是九八年初那個埋首日劇錄影帶和東京街道圖中、執著夢幻一如松井雪子的阿潼了。又一年後,我終究見到了她(或許就像是時間到了,自然而然這麼認識罷了)。
而接下來的兩年多,我看著創作的阿潼與日常生活的阿潼,和你我他、和路人甲乙丙沒兩樣地,迴旋在幸運與霉運兩端,擺盪在輕盈與沈重之間。而她的東京第三部曲始終生不出來(儘管她的新書一出再出),因為那些清晰的過往和模糊的未來總是仿若村上春樹筆下的「貧窮叔母」,若有似無地存在她的背上。
每每面對編輯朋友的善意催促,阿潼總是無言以對。而我是瞭解的,畢竟,這可能是她朝向二十青春後期、自我救贖的最後一次機會(了嗎?)再一次地,她要寫的不只是日劇、東京、愛情,而是經歷這些美好事物中,她的失落與重生。
於是,這本《真夏的海洋》,除了一解日劇迷和東京迷的渴望,也該推薦給那些,人生時時刻刻不知如何是好,或者,人生時時刻刻準備重新開始的人,如我。
然後,我們很快就會發現,這世上沒有什麼人生指南和心靈導師。只有掛在頂上的那抹雲,無法言說的雲;只有橫在眼前的那片海。
喧囂復寧靜,覆蓋又漂浮的,那片真夏的海。